季容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还是小孩子,五六岁的光景,坐在江南小镇的河埠头上,赤脚踢着水。河水清得很,能看见底下圆溜溜的鹅卵石,和游来游去的小鱼。阳光暖融融的,晒得他犯困。他打了个哈欠,身子往后仰,靠在一个人的膝盖上。那人坐着,比他高很多,身上有好闻的皂角味,混着一点淡淡的药香。
“雪奴。”他叫了一声,声音奶声奶气的。
“嗯。”那人应了一声,声音清润,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
“我饿了。”
“等会儿就吃饭了。”
“我不要等,我现在就要吃。”
那人沉默了一下,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头是两块桂花糕。他接过来,狼吞虎咽地吃完,吃得满嘴碎屑。那人伸手,用袖子替他擦了擦嘴角,动作很轻。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他嚼着桂花糕,含糊不清地说:“雪奴,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那人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梢:“会。”
“拉钩。”
“拉钩。”
他伸出小指,勾住那人的小指。那人的手指比他长很多,骨节分明,温热的。他用力摇了摇,嘴里念念有词:“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然后他听见那人笑了一声,很轻,很短,像叹息。
“一百年太短了。”那人说。
他歪着头,想了想:“那就一千年。”
“好。一千年。”
季容睁开眼。
帐顶的龙纹在昏暗里泛着暗淡的金。天还没亮,窗外一片漆黑。他躺了一会儿,慢慢抬起手,看着自己的小指。梦里被勾住的那根手指,指尖还残留着一丝温热的触感,像真的。
他攥紧拳头,把那点触感攥在手心。然后他起身,赤脚下床,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外头夜色正浓,没有月,没有星,只有远处几点零星的灯火,像散落的萤火虫。
他望着国师府的方向。那里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个人就在那里。在那个院子里,在那间书房里,在那个他窥探了无数次的窗后。也许在睡觉,也许醒着,也许在做着和他一样的梦。
季容靠在窗框上,望着那片沉沉的夜色,忽然很想见谢枕雪。很想翻过那道墙,穿过那片梅林,推开那扇门。什么也不做,就看看他。看看他睡着的样子,看看他不戴白绫的样子,看看他卸下所有伪装的样子。
但他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夜风凉透了骨头,直到远处的天际泛起一线灰白。然后他关上窗,转身,走到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脸,苍白,眼窝深陷,眼底有血丝。他盯着镜子里的人,盯了很久,然后伸手,指尖碰了碰镜中人的眉心。
“快了。”他低声说,“再忍忍。”
天亮之后,宫里出了一件事。
一个在御膳房当差的小太监,投井了。人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脸涨得青紫,肚子鼓得老高。曹淳来禀报的时候,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说那小太监平日老实本分,大约是家里出了什么事,想不开。
季容正在喝粥。他听完,点了点头,没说别的,继续喝粥。粥是小米粥,熬得浓稠,上头飘着几粒红枣,甜丝丝的。他一勺一勺喝完,把碗放下,擦了擦嘴角。
“好好安葬了。”他说,“给他家里送二十两银子。”
“是。”曹淳应了一声,躬着身退下。
季容坐在桌前,盯着空碗,看了很久。那个小太监,他知道。是靖王安插在御膳房的七个人之一。不是昨夜投井的,是被灭口的。靖王在清理门户,怕他在大朝会上露出破绽。他伸手,拿起空碗,指尖摩挲过碗沿,光滑的瓷器,带着一点残余的温热。
然后他把碗放下,站起身。
“陆昭。”
“臣在。”
“备马。”季容说,“朕要出宫。”
陆昭愣了一下:“陛下要去何处?”
季容笑了笑:“去国师府,赏花。”
国师府的门房看见皇帝銮驾时,吓得腿都软了,连滚带爬地进去通报。季容没等他通报完,径直往里走。穿过影壁,穿过回廊,穿过那片已经开始移栽的梅林,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谢枕雪在书房门口迎接。白绫蒙眼,素衣如雪,跪在晨光里,像一尊玉雕的像。
“臣不知陛下驾到,有失远迎,望陛下恕罪。”
季容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白绫下挺直的鼻梁,看着他跪在地上时依然挺直的脊背。然后他伸手,握住谢枕雪的手臂,把他扶起来。
“国师不必多礼。”他说,声音带着笑,“朕说了,是来赏花的。”
谢枕雪站起身,退后半步,拉开距离:“陛下想看什么花?臣叫人去准备。”
“不用准备。”季容说,“朕就想随便走走。国师陪朕走走?”
谢枕雪沉默了一下,然后微微低头:“臣遵旨。”
两人并肩走在梅林里。晨光透过花枝,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梅花开得正盛,粉的白的,一簇簇挤挤挨挨,风一吹,花瓣簌簌地落,落在肩头,落在发间。季容走得很慢,不时停下来看看枝头的花,或者弯腰捡起一片落瓣,在指尖捻碎。
谢枕雪跟在他身侧,落后半步,步伐平稳,没有一丝迟疑。像一个真正看得见的人,又像一个真正看不见的人。
季容停下来,转身看着他:“国师,你说,这梅花还能开多久?”
谢枕雪也停下来,面朝着季容的方向:“花期将尽,大约还有七八日。”
“七八日。”季容点点头,“那朕要多来看几回,不然就赶不上了。”
谢枕雪没有说话。
季容看着他,看着晨光在他白绫上镀上一层淡金色,看着他垂在身侧的手,修长白皙,指尖微微蜷着。他忽然伸手,握住谢枕雪的手腕。
谢枕雪的身体,僵了一瞬。
“陛下?”
季容没答。他握着谢枕雪的手腕,感受着那层薄薄的布料下,温热的皮肤和跳动的脉搏。一下,一下,平稳有力,和他的不一样。他的心总是跳得又快又乱,像揣了一只随时会挣破笼子的鸟。
“你的手好凉。”季容说。
谢枕雪沉默了一下:“臣体质偏寒,不碍事。”
“体质偏寒,就多穿点。”季容松开手,退后半步,“国师要是病了,朕可找不到第二个这么好用的国师了。”
他说完,转身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谢枕雪。”
“臣在。”
“后天的大朝会,”季容说,声音很轻,“你别来。”
谢枕雪没有说话。
“朕不管你听不听得到,”季容继续说,“这是圣旨。后天,你就待在府里,哪儿也别去。不管宫里发生什么,不管听到什么消息,都不要来。”
他转过身,看着谢枕雪。隔着几步的距离,隔着满树的梅花,隔着晨光里飞舞的花瓣。他看着谢枕雪,看着那张平静的脸,看着那截白绫。
“答应朕。”
谢枕雪沉默了很久。久到风停了,久到花瓣不再飘落,久到晨光变得刺眼。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像叹息。
“臣,遵旨。”
季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好。”他说,“那朕走了。”
他转身,大步离去。靴子踩在落花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走出梅林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谢枕雪还站在原地。素衣如雪,站在满树繁花下,像一幅画。风吹动他的衣袂,吹动白绫的末梢,花瓣落在他肩头,他也不拂,就那么站着,面朝着他离开的方向。
季容收回视线,转身,走出了国师府的大门。
銮驾起驾时,他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国师府的门楣在晨光里泛着古朴的光,门口已经空了。谢枕雪没有送出来。他站在梅林里,还站在那里。季容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心口那点疼又泛上来,细细密密的。他没有吃药,就那么忍着。疼能让他清醒,能让他记得,他还活着,还有事情没做完。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发出单调的声响。离大朝会,还有一天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