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第三天,顾逸锋把寒假作业放在了传达室。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保安大爷认得他,从窗口探出头来:“又等你那个同学呢?放假了还来学校。”他说不是等人,放了东西就走,然后把手插在口袋里,转身离开了。
三天。沈清眠没有任何消息。聊天框还停在“放在传达室,我自己去拿”,朋友圈还是一条横线。顾逸锋每天早上一睁眼就看手机,晚上睡前也看,消息列表里那个白色头像从来没有出现过新消息的红点。他发过一次“作业拿了吗”,没回复。
他把那本英文小说放在了床头柜上,和那个暖宝宝并排放在一起。暖宝宝早就凉了,但他没有扔。他妈问他那个同学怎么最近没消息了,豆浆机也好几天没用过了,他说寒假了不喝豆浆。他妈看了他一眼,没追问,只是把豆浆机收进了柜子里。
第四天傍晚,他帮家里去超市买东西。拎着塑料袋从超市出来的时候,手机响了。不是消息提示音,是来电铃声。他掏出来看,屏幕上显示的是三个字——沈清眠。
他盯着那个名字愣了半秒,然后接起来。
“喂?”
电话那头没有人说话,只有呼吸声。很浅,不平稳,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沈清眠?”他把塑料袋放在路边的长椅上,“你说话。”
“……没事。”声音很轻,轻到被风一吹就散了,但顾逸锋听见了。他听见那两个字里有什么东西碎掉的声响。
“你在哪。”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他以为已经挂断了。
“家。”
顾逸锋已经转身开始跑了。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他边跑边说:“你别挂。”超市的塑料袋扔在长椅上,他跑出去半条街才想起来,没有回头。到沈清眠家楼下的巷口只用了七分钟,楼梯三层,他是一口气冲上去的。三楼左边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冷白色的灯光。
他推开门。
沈清眠坐在客厅的地板上。客厅很小,茶几上摊着寒假作业,旁边是一杯已经凉透的水。地板是浅色的木纹地砖,他的左手手腕搁在膝盖上,袖子卷到肘弯,小臂内侧的皮肤上趴着几道新痕。不是旧伤,是新的。血珠子从切口边缘渗出来,沿着小臂的弧度往下淌,滴在浅色地砖上,已经滴了一小片。茶几上放着一把美工刀,刀片推出来一截,上面沾着红色。
顾逸锋在门口站了一秒。只是一秒,但他觉得那一秒比从超市跑到这里还要漫长。然后他蹲下来,把美工刀拿起来,刀片收回,放到茶几最远的角落。在他够不到的地方。
“药箱在哪。”
沈清眠没有看他。眼睛垂着,睫毛上挂着一层水雾,但没有泪掉下来。嘴唇白得没有血色,声音也白得没有温度。“卫生间镜子后面。”
顾逸锋去拿药箱。卫生间很小,洗手台上放着一只白瓷杯,和他在学校用的那只一模一样。他打开镜子后面的柜子,找到了碘伏、棉签、纱布、医用胶带。东西很全,像是经常用,每一种都放在固定的位置上。他把药箱拿到客厅,在沈清眠面前蹲下来。
“手给我。”
沈清眠没有动。顾逸锋没有等他,伸手握住了他的左手腕。手指扣在手腕上方,避开了伤口的位置。沈清眠的手腕很细,握在掌心里像一根随时会被折断的树枝。皮肤凉得吓人。顾逸锋用棉签蘸了碘伏,从伤口边缘开始清理。动作很轻,比上次在医务室校医给他冷敷的时候还要轻。
“疼不疼。”顾逸锋问。
沈清眠没有回答。他低着头,看着棉签一点一点擦过伤口。客厅里安静得只有墙上时钟的秒针在走。
“上次在医务室你说疼。”顾逸锋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哄什么易碎的东西,“这次你也说。不说我就不问了。”
“……疼。”沈清眠的嘴唇动了一下,“不是手腕。”
顾逸锋的手停了。他抬起头,看着沈清眠。沈清眠没有看他,眼睛盯着地板上的那一小片血迹,像是在看什么和自己无关的东西。
“那是因为什么。”顾逸锋把新的纱布覆在伤口上,一圈一圈地缠。纱布绕过手腕的时候,他的手指擦过那些旧痕——有几道已经白得泛光了,是很久以前留下的。他想,这个人在认识他之前就在做这样的事了。在一个人都没有的家里,对着镜子后面的药箱,自己止血,自己包扎。
“你说不出口。”沈清眠忽然开口。
顾逸锋缠纱布的动作停了一拍。沈清眠终于抬起头,那双眼睛因为忍泪而泛红,琥珀色的虹膜被泪水泡得发亮,像是被雨淋过的玻璃。他看着顾逸锋,声音在发抖,但没有躲。
“在走廊上。我问你为什么。你说不出口。”沈清眠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口里挖出来的,“期末考完那天,我听到有人议论。说顾逸锋天天往四班跑,跟年级第一在一起,还说你们在谈恋爱。他们说——”他哽了一下,喉结滚动,“说你就是图他那张脸。说他长得好看,不看脸谁受得了他那个性子。我没想信的。”
顾逸锋手里的纱布卷掉在了地上。
“但你说过那句话。”沈清眠看着他,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开学第一周,你坐到我旁边,说的第一句关于我的话就是‘长得真好看’。所有人看到我都先看脸。成绩贴在墙上,脸长在身上。没有人问过我喜不喜欢被人看,没有人问过我愿不愿意长这样。你也一样。”
“你跟他们不一样,”沈清眠的声音终于碎了,“我差点就信了。”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秒针走了一圈又一圈。
顾逸锋把地上的纱布卷捡起来,放在茶几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沾了碘伏的黄褐色。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我在巷子里看到你第一次笑。”他说,“不是对我笑,是对一只猫。一只橘猫。你蹲在花坛边上,伸手给它闻,它蹭了蹭你,你就笑了。就那么一下。”
沈清眠的睫毛动了一下。
“我站在远处看了很久。久到我自己都觉得自己有病。那时候我连你叫什么都不知道。”顾逸锋说,“我喜欢你笑的样子。不是因为好看,是因为你从来不笑。那一下太少了,太短了,我想多看看。”
他抬起眼睛,看着沈清眠。
“你觉得我是因为脸。可你从来不用脸对我。你对我不笑,不说好话,不主动找我。我往你桌上放东西你让我别放了,我给你带豆浆你嫌甜,我送你回家你说不用。从头到尾你给过我什么?几个字,几张便签,一句‘随你’,一句‘明年你来’。就这些。你觉得我是因为这个才追着你跑的?”
沈清眠的嘴唇在发抖。
“你说我是因为脸,那你告诉我,”顾逸锋的声音轻下去,轻到像是在问自己,“一个什么都不给我的人,我能图他什么。”
沈清眠闭上眼睛。一滴泪从睫毛底下滚出来,顺着颧骨滑到下巴尖,滴在校服上。他哭了。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在抖,手指攥着校服下摆攥得骨节发白。开学第一天被球砸不哭,被人堵在巷子里嘴角流血不哭,一个人坐在客厅地板上拿刀割自己手腕也不哭。现在哭了。
“我以为。”沈清眠的声音碎成了片,“我以为你跟他们一样。我想你跟他们一样吧。至少一样的话我就不会——就不会——”
就不会真的喜欢上你。
他没说完。但顾逸锋听懂了。
他把新的棉签蘸上碘伏,重新握住沈清眠的手腕,把刚才没缠好的纱布继续缠完。一圈一圈,绕得不紧不松。然后他用医用胶带固定好纱布边缘,手指在沈清眠掌心停了一下,然后握住了那只手。很轻,像是握着一只随时会飞走的鸟。
“不一样。”顾逸锋说,“我跟他们不一样。我说不出口不是因为心虚,是因为四个字太重了。太重了,我怕说出来把你压走。”
沈清眠睁开眼睛看着他。泪还挂在脸上,但他没有擦,只是看着他。像是在等他说下去,又像是怕他说下去。
“但现在我要说了。”顾逸锋握紧了他的手,“沈清眠,你听好。”
“从开学第一天你在走廊上让我让路,到现在,这四个月里我每天早上睁眼第一个想的是你,晚上闭眼最后一个想的也是你。不是你的脸,是你。是你趴在桌上不吃饭的样子,是你下雨天把伞叠得整整齐齐还给我的样子,是你在体育课看台上看书头都不抬的样子,是你跨年晚上说‘不想一个人’的时候的声音。是你,全部是你。”
沈清眠的泪掉得更快了。他没有出声,只是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掉在两个人交握的手指上。顾逸锋感觉到手背上被泪滴打湿的位置,温热,然后转凉。他把沈清眠的手翻过来,指尖在他掌心轻轻划了一下。那里有一颗很小的痣,在无名指下方。
“在这里。”顾逸锋说,“你右手无名指下面有一颗痣。第一次值日你帮我解袖口的时候我看到的。那时候我就想,这个人连手指都好看,但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后来我每天都能想到它。我做题的时候想,打球的时候想,躺在床上睡不着的时候想。不是因为它好看,是因为它长在你手上。”
沈清眠看着自己掌心的那颗痣。从来没有人注意过。他自己都很少注意。
“还要我说吗。”顾逸锋的声音已经很哑了,“我有一整个学期的话,你想听多少我都有。”
沈清眠没有说“够了”,也没有说“不用”。他往前倾了一下,额头抵在顾逸锋的肩膀上。没有声音,但顾逸锋感觉到校服肩膀那块布料在一点一点变湿。他伸手揽住了沈清眠的背。背很薄,肩胛骨隔着毛衣硌在他掌心。他收紧了手臂。
“以后别去传达室拿作业。”顾逸锋说,“我给你送上来。”
沈清眠没有回答。但顾逸锋感觉到他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不是哭的那种抖,是笑了。很轻,埋在他肩膀上,闷闷的一声。像那次在糖水店里他说“太甜”时被压住的尾音。
“好。”沈清眠说。
一个字。但这个字和以前所有的“好”都不一样。这个“好”是“好,你来”,是“好,我开门”,是“好,我不赶你走”。顾逸锋把他抱得更紧了。下巴搁在沈清眠的头顶,头发上有洗发水的味道,很淡,清冷的。和开学第一天他在走廊上闻到的一样。那时候他没有想到,四个月后的冬天,他会坐在这个人的客厅地板上,抱着他,校服上沾着他的泪和碘伏。那时候他更没有想到,这个对所有人都关着门的人,会主动把额头抵在他肩膀上。
窗外暮色渐沉,路灯亮起来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白色的窗帘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暖色的矩形。沈清眠从顾逸锋肩膀上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睫毛还是湿的。但那双眼睛在暮色里重新亮了起来,像雨后的湖面终于映出了光。
“豆浆。”他说。
“什么?”
“明天。想喝。”
顾逸锋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声音还是哑的,但胸腔里的震动真实而温热。他伸手把沈清眠额前被泪水粘住的头发拨开,手指擦过颧骨上那道还没完全消退的青黄色旧印。
“几颗糖。”
“一颗。”沈清眠说,“少放。”
“知道了。”顾逸锋站起来,弯腰把茶几上的美工刀拿起来,刀片收回,放进口袋里,“这个我带走。你家还有没有别的。”
“……抽屉里还有一把。”
“也带走。”
沈清眠指了指电视柜下面的第二个抽屉。顾逸锋拉开,里面果然有一把旧的美工刀,刀片已经锈了。他拿起来放进口袋,然后走到厨房,打开橱柜一个一个看。把所有能称得上“刀”的东西全部收进了一个塑料袋里。水果刀、剪刀、刮皮刀,甚至一把不算太锋利的蛋糕铲。沈清眠坐在客厅地板上,看着他把自己家里的刀一件一件收走。没有阻止,没有说“不用”,只是安静地坐着。
“你收完了我拿什么切菜。”他说。
“你不用切菜。”顾逸锋把塑料袋扎紧,“以后我给你带饭。”
“你做?”
“……我妈做。”顾逸锋说,“但她会听我的。我说多做一份她就多做一份。”
沈清眠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摸着左手腕上新缠的纱布。纱布缠得很整齐,医用胶带剪了两小段,贴得平平整整。他自己的包扎从来没有这么细致过,每次都是匆匆缠上,止住血就行。
“你经常这样。”沈清眠说。
“哪样。”
“把以后的事都安排了。”他抬起头,看着站在厨房门口的顾逸锋,“手套、暖宝宝、豆浆机、寒假作业。你没有问过我要不要。”
顾逸锋攥紧了手里的塑料袋。“那我以后先问。”
“不用问。”
顾逸锋愣了一下。
沈清眠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身高差半个头,他需要微微仰一点下巴才能看着顾逸锋的眼睛。他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把顾逸锋肩膀上被自己哭湿的那块布料拉了拉,像是想把那团褶皱拉平。
“我要是不要,早就扔了。”他说,“你给的东西,我一样都没有扔。”
顾逸锋低头看着他。那双哭红的眼睛,那块还没消完的淤青,那截缠着纱布的手腕。这个人把所有东西都留着,把糖纸贴在抽屉顶上,把便签按日期夹在课本里,把保温杯洗得干干净净放在桌上。他留着所有证据,却从来不肯承认。
“我有个东西要给你看。”沈清眠转身走进房间。
顾逸锋跟着他走到门口,看见沈清眠从书桌抽屉里拿出那个黑色封皮的小本子。他把本子放在顾逸锋手里,然后退了一步,靠在书桌边缘,双手交叠在胸前,像是在给自己一个支撑。
“现在可以了。”
顾逸锋翻开第一页。横格纸,蓝色墨水,是沈清眠一贯的字迹。第一行写着日期——九月三日。那天是开学第一天。下面只有一行字:
他挡在走廊上,我让他让一下。他笑了。
不是日记。是记录。关于他的记录。顾逸锋继续往后翻。
九月十二日。他往我桌上放了纸团,问我数学题。其实我知道他想跟我说话。
九月二十日。他开始往我桌上放东西了。面包和牛奶。今天换成了草莓味,又换回了原味。
十月五日。下雨,他把伞给我。跑回去的时候头发全湿了。伞我叠了很久。
十月十五日。他在看台上坐了两排远,我以为他是歇脚。他每天都来。
顾逸锋翻页的手在发抖。他从来不知道沈清眠在写这些东西。他以为自己所有不动声色的靠近都被冷处理了,结果沈清眠全部看在眼里,全部记了下来。
翻到某一页,字迹忽然变重了,像是在写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气——十一月一日,他说他记我。记我什么时候开口说话。开玩笑的,他说。可我觉得他没有开玩笑。
十一月二十日。篮球砸到我。他跑过来的时候推开了人。不知道他自己知不知道。
跨年夜的前一天,沈清眠写了很长一段:
明天是三十一号。他肯定会来。我不知道他是怎么记得这些日子的。他自己明明是个连作业截止日期都会忘的人。如果明天他来了,我要跟他说新年快乐。如果他也说——我就把本子给他看。
但他没有。那天晚上他什么都没有说。不是没有说,是顾逸锋自己忘了他许的第二个愿望是说出口的。沈清眠写:他许了两个愿望。第二个是关于我的。他没有说完,但我知道。
最后一篇,日期是今天。
一月三日。我问他是不是因为脸。他很难过。他的表情让我想起那天在医务室里他被我吓到的样子。我现在知道了。不是脸。
字迹到这里有些歪斜,最后几个字的笔画被水渍洇开了。大概是写到这里的时候听到了敲门声,或者写的时候手在抖。
顾逸锋合上本子。他抬起头,沈清眠靠在书桌边缘,低着头,耳廓红得像要滴血。
“你说‘记了’,”顾逸锋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记了这么多。”
“是你先说的。”沈清眠没有抬头,声音小到几乎像耳语,“你说你记我。我怕自己忘了,所以写下来。从第一天开始。”
顾逸锋把本子放在书桌上,往前走了一步,两步,走到沈清眠面前。他伸手把沈清眠拉进怀里。这次是正面抱的,没有校服肩头的阻隔,沈清眠的脸贴在他颈窝里,睫毛扫过他的锁骨。他感觉到那双手慢慢地抬起来,抓住了他后背的校服。抓得很紧,像是怕他会消失。
“我不会忘。”顾逸锋说,“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不会忘。你不用担心,不用记下来也可以。”
沈清眠没有松手。过了很久,顾逸锋听到他从自己胸口发出的声音,闷闷的。
“本子可以给你看,但你不许笑我。”
“不笑。”
“你已经在笑了。”
“没有。”顾逸锋拼命压着嘴角,下巴搁在沈清眠头顶,喉咙里的笑意压都压不住。不是因为好笑,是因为高兴。是因为这个写了一整个学期的人,终于肯把本子给他看了。是因为他以为只有自己在记的那些事,原来沈清眠一个字都没有漏掉。
窗外完全黑了。路灯的光透过窗帘,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顾逸锋低头看了看沈清眠的手腕,纱布还是白的,没有渗血的痕迹。他轻轻握住了那只手,十指扣进去。这一次,沈清眠的手指没有再缩回袖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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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