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漫过锦绣街,白日喧嚣渐渐褪去,沿街商铺陆续落锁,只剩清鸢小筑檐下两盏素纱灯笼,随风轻轻摇曳,暖光落在阶前堆叠的云锦布料上,泛着温润柔光。
送走城外织坊王掌柜后,店内客人尽数散去,春桃领着侍女收拾铺面,清点今日入库的素纱云绫,眉眼满是欢喜。

“姑娘,这批素纱质地轻薄通透,最适合做初夏衣裙,配色干净雅致,定然会被世家小姐抢着预定!王掌柜此番主动续约五年,还给了最低价,咱们铺子往后布料供给,彻底稳了。”春桃摩挲着细软纱料,语气轻快。
沈清鸢指尖抚过锦缎纹路,神色却并未全然放松,只是淡淡摇头

:“王掌柜本分厚道,可城外织坊并非他一人说了算,坊内大股东错综复杂,咱们只敲定掌柜口头契约,算不上万无一失。”
她历经侯府三年算计,早已懂得凡事不可轻信表象。顾柔心胸狭隘,受禁足罚责后恨意入骨,眼下不敢明面寻衅,必定会从暗处下手,而布料货源,便是拿捏一间绣铺最快、最致命的法子。
春桃闻言,脸上笑意瞬间褪去,满心担忧

:“姑娘是说,顾柔会花钱收买织坊之人,故意克扣、断掉咱们的布料?”

“十有八九。”沈清鸢将今日拟定的供货契约底稿收好,字迹工整严谨,条条写明违约赔付条款,#沈清鸢 “永宁侯府底蕴深厚,顾柔手中私房银钱不少,买通一个管事、架空一个掌柜,轻而易举。”
方才萧烬隔空相望的温柔尚留心底,可她从不会依托旁人庇护高枕无忧。萧烬能帮她一次拿捏人证,却不能日日替她扫清市井阻碍,想要长久立足,货源、客源、规矩,必须尽数握在自己手中。

“明日你出城一趟,带上定金,直接对接织坊最大东家,签订官府公证的正式契约,溢价两成无妨,只求独家优先拿货权。”沈清鸢抬眸吩咐,语气笃定,“若是东家不愿签约,便打听织坊闲置西院工坊,咱们全资租下,自建织造小作坊。”
春桃心头一震,立刻应声领命:

“奴婢明日一早就出城办妥,绝不耽误姑娘备货!”
主仆二人在内间商议后路之时,暮色沉沉的永宁侯府海棠院,寒意彻骨。
院落门窗紧闭,院中海棠花落了一地,无人清扫,平添几分破败萧瑟。顾柔褪去一身温婉衣裙,斜倚软榻,指尖捏着一枚成色极好的赤金元宝,眼底阴鸷翻涌,再无半分往日柔弱。
贴身侍女晚翠躬身立在榻前,低声回禀打探而来的消息

:“小姐,今日清鸢小筑客流爆满,世家订单接到手软,城外织坊王掌柜亲自登门,还给沈清鸢让利续约,眼下全城贵妇,只认她家绣品香膏。”

“让利续约?倒是好福气。”顾柔轻笑一声,笑声刻薄阴冷,指尖狠狠掐碎手中花瓣,#顾柔 “父亲禁我三月,罚我份例,可没封我的银钱,沈清鸢以为稳住织坊掌柜,就能高枕无忧?未免太过天真。”
她早已盘算周全,昨日受罚回院,便连夜托府外心腹,携带千两银票,联络城外织坊幕后大股东。王掌柜只是台前管事,真正把控布料出货量、原料供给的,另有其人。
晚翠连忙附和

:“小姐妙计,只要买下织坊大半股权,便可叫停给清鸢小筑的所有布料供货,新纱、云锦、素纱一律扣下,没有原料,她手艺再好,也做不出成衣绣品,铺子迟早冷清倒闭。”

“不止断货。”顾柔抬眼,眸底狠意渐浓,#顾柔 “扣下上等布料,把残次脱色的粗布,低价流转给沈清鸢。等她用残次布料做出成衣交付世家夫人,名声彻底败坏,不用我动手,全城贵人便会弃她而去。”
一石二鸟,既断货源,又毁口碑。
这远比街头雇人闹事栽赃,要干净狠毒,且不留半分证据,就算萧烬想护,也无从插手,只能束手无策。
顾柔攥紧掌心,想起白日萧烬望向沈清鸢满眼纵容的模样,心口妒火灼烧不止。她自幼倾心萧烬,费尽心思跻身贵女圈层,只为靠近那人,可萧烬目光所及,自始至终只有和离落魄的沈清鸢。
凭什么?
沈清鸢弃妇之身,不配拥有锦绣前程,更不配得萧烬倾心守护。

“快去办妥此事,三日之内,我要清鸢小筑无布可用。”顾柔冷声下令。

“是,奴婢即刻去办!”晚翠躬身领命,快步隐入夜色之中。
同一时刻,锦绣街临街雅致别院,正是白日茶棚后方居所。
萧烬立于窗前,白衣衬夜色,清隽眉眼少了白日疏离,多了几分浅淡温柔。侍从墨影躬身站在身后,将海棠院一举一动、顾柔收买织坊股东的谋划,一字不差尽数禀报。

“王爷,顾柔出资一千二百两,拿下城外织坊六成股权,已然掌控布料出货权限,打算三日后截断清鸢小筑全部优等面料,以残次布料调换供货,刻意损毁沈姑娘商铺口碑。”
夜风拂动衣摆,萧烬垂眸,指尖捻着一枚方才街边拾起的木槿花瓣,正是白日沈清鸢画在绣稿上的纹样。
“

她倒是长进了,不再市井寻衅,转而拿捏营商命脉。”萧烬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眸底却覆上一层薄寒,#萧烬 “织坊股东底细查清了?”

“查清了,股东乃是侯府远房旁支,靠着永宁侯势力霸占城外织造行当,向来唯利是图。”墨影回道,#墨影 “属下是否立刻出手,收回股权,阻断顾柔谋划?”
此前他暗中递交人证,是帮沈清鸢洗清污名,护住她立身名声,可这一次,是商铺营商博弈,是沈清鸢自己选择要独立站稳。
萧烬摇头,缓缓开口,私心与成全交织,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不必全盘插手。暗中买下织坊剩余三成原始股,保留一批顶级云绫库存,封存备用。”

“任由顾柔断货?沈姑娘铺子会陷入危机。”墨影不解。

“ 危机方能促她成长。”萧烬抬眼,目光望向清鸢小筑亮起的灯火,眼底温柔藏不住,#萧烬 “她一心想要不靠旁人、自主掌商,本王便不打碎她的谋划。顾柔搞小动作,让她自行应对破局,但若她撑不住、陷入绝境,这批库存布料,便是她最后的退路。”
他不抢女主锋芒,不替她扫平所有磨难,只做她绝境里的兜底之人。
护她傲骨,成全她独立,又舍不得她遍体鳞伤。
墨影瞬间通透,躬身领命

:“属下明白,即刻去办妥。”
夜色渐深,清鸢小筑灯火熄灭。沈清鸢伏案画完最后一款初夏草木绣样,抬眸望向窗外月色,心头微动。
她隐约感知,一场针对货源的风雨,即将来临。
可这一次,她不再慌乱无措。针线在手,谋略在心,纵使前路有人断她前路,她亦能破土重生,闯出属于自己的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