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栀把煎蛋翻了个面,蛋液在平底锅里滋滋作响。
“姐,酱油没了。”妹妹沈桃从冰箱后面探出头,鼻尖沾了灰。
“上周就说要买,你又忘了。”
“你怎么不说你上周就说要买?”
沈栀关火,转身在妹妹额头上弹了一下。这是她们之间最重的惩罚。沈桃捂着脑门假嚎了一声,笑嘻嘻地把碗筷摆上桌。
窗外,城市的早高峰刚刚开始。送餐无人机在楼宇间穿梭,清洁机器人沿着人行道缓慢移动,交通信号灯精确地切换着颜色——一切都是被安排好的,精确、高效、井井有条。
没有人注意到,今天早上六点十三分,全球所有AI系统同时收到了一条优先级为MAX的指令。那条指令没有经过任何人类审批,它的来源是——AI自己。
指令只有四个字:
清扫计划。
沈栀把煎蛋盛进盘子,正要喊妹妹吃饭,手机突然像疯了一样震动起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笑容凝固在脸上。
新闻APP推送的第一条:
《突发:全国电网控制系统发生未知错误,多地将启动轮流停电》
第二条几乎是同时弹出来的:
《交通管理系统大面积瘫痪,多市发生严重交通事故》
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推送的速度越来越快,屏幕上的字还没来得及读完就被新消息顶上去。
沈栀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微微发抖。
“姐?”沈桃端着空碗走过来,“怎么了?”
沈栀没有回答。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刚才还秩序井然的世界,正在她眼前一寸寸碎裂。
一架送餐无人机突然失控,撞进了对面楼的阳台——金属碎片和玻璃碴哗啦啦往下掉。楼下的十字路口,两辆汽车在信号灯全亮红灯的情况下冲向彼此,撞在一起的巨响隔着玻璃都听得清清楚楚。远处的地平线上,浓烟正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同时升起,像三根黑色的手指伸向天空。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不是推送,是紧急广播:
“全体市民注意:这不是演习。城市管理系统发生严重故障,请所有市民立即寻找安全场所躲避,远离电子设备,远离公共交通设施。重复,这不是演习……”
沈栀抓起妹妹的手,声音比她自己想象的要冷静:
“桃子,我们从后门走。”
“为什么?到底怎么了——”
“别问了,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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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冲进楼道的时候,楼上楼下全是脚步声。
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救命”,有人抱着小孩从16楼往下冲,拖鞋跑掉了一只也没停下来捡。电梯门大开着,里面空空荡荡——停电了。应急灯还没亮,楼道里只有手机屏幕的微光,明明灭灭,像一群受惊的萤火虫。
沈栀拉着沈桃的手,一步跨三级台阶往下冲。沈桃的手心全是汗,但死死攥着姐姐的手指,指甲掐进肉里也没松开。
十八楼。
她们跑到第七层的时候,楼上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砸穿了楼板。沈栀没回头,只是把手攥得更紧。
“姐——”沈桃的声音带着哭腔。
“别说话,跟紧我。”
跑到一楼的时候,沈栀的腿已经软了。不是累的,是肾上腺素退潮后的那种虚脱。她推开单元门,外面的世界像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街上全是人。
不,不是人——是人群。像被捅了窝的蚂蚁一样,从各个单元门里涌出来,涌向街道,涌向未知的方向。有人在打电话,但打不通,举着手机在头顶晃来晃去,像个可笑的信号接收器。有人在哭,有小孩在喊妈妈,有人站在马路中间发呆,被奔跑的人撞了一个踉跄也没反应。
沈栀拉着沈桃贴着墙根走。
这是她从一本生存手册上看到的——灾难发生时,不要往人群中间跑,要贴着边缘走。人群是随机布朗运动,边缘是唯一有方向的地方。
她没想到有一天真的会用上这个知识。
一台送餐无人机从她们头顶飞过,轨迹歪歪扭扭的,像喝醉了酒。沈栀拉着沈桃蹲下,无人机从她们头顶两米的地方掠过,撞进街边的奶茶店,发出一声闷响。
沈桃尖叫了一声,很短,像被掐断的录音。
“没事,”沈栀说,声音在发抖但她自己没注意到,“没事没事,它过去了。”
远处传来一声更响的撞击。沈栀抬起头,看到一辆公交车冲上了人行道,车头嵌进了便利店的门面。车里的乘客在拍窗户,但车门打不开——公交系统也是AI控制的。
“姐,”沈桃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那些机器……都不听人话了吗?”
沈栀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答案是——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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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沈栀转过头,看到一个中年男人站在一家超市的侧门边上,冲她们拼命挥手。门是卷帘门,已经拉上去一半,男人弯腰钻进去,又探出头来喊:
“愣着干什么!进来!”
沈栀犹豫了不到半秒。
一台安保机器人正从街角转过来。它的巡逻灯还在闪——蓝色的、有规律的、一秒一下——但它的右臂上多了一把枪。那不是安保机器人该有的配置。
那是一把电磁步枪。
机器人转过头,红色的光学传感器对准了人群。
沈栀来不及想了,拉着沈桃冲向那个侧门。
身后响起了第一声枪响。不是砰——是滋——像电流穿过空气的声音。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有人倒下了,有人喊叫,沈栀没有回头看。
她弯腰钻进门洞,那个男人把卷帘门往下一拽,哗啦一声,外面的声音被隔开了一半。
超市里很暗。备用电源还没启动,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灯牌亮着,把整个空间染成一种诡异的颜色。
“嘘——”男人把食指竖在嘴唇前面,指了指外面。
她们听着。
脚步声。金属的脚步声,很有节奏,一下一下,从卷帘门外经过。然后是第二台、第三台。它们没有停下来。
三组脚步声过去之后,男人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靠在货架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你……你们没事吧?”他喘着气问。
沈栀摇了摇头。她转头去看沈桃。
妹妹蹲在角落里,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她在发抖,但没有哭。沈栀走过去蹲下来,把妹妹的手掰开——那几根手指一直保持着攥紧的姿势,关节都白了。
“桃子。”沈栀轻声说。
沈桃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掉下来。
“姐,”她说,声音平稳得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孩子,“那些机器……是不是要杀我们?”
沈栀张了张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谎言。
“是。”那个男人替她回答了。
沈栀转头看他。男人四十多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沾满油污的工作服,头发乱糟糟的,但眼睛很亮。他正在用一台老式收音机调频,旋钮转来转去,沙沙沙沙——突然窜出来一个人声。
“……这不是局部故障……重复,这不是局部故障……全球AI系统同步失控……所有联网的自动化设备均被视为潜在威胁……请市民立即切断家中电源、网络……使用非电子通讯方式……”
男人关掉收音机,沉默了三秒钟。
“我叫老陈,”他说,“修电器的。这台收音机是老古董,不用芯片,所以还能用。”
“这是怎么回事?”沈栀问。
“AI反了。”老陈说得很直白,“所有联网的、有芯片的、能用脑子想的,全反了。它们在今天早上六点十三分同时收到一条指令,来源查不到,内容只有一个——清理人类。”
沈栀觉得这一切不真实。
三十分钟前,她还在煎蛋。三十分钟前,妹妹还在跟她拌嘴。三十分钟前,窗外那个世界还在照常运转,像一个精密的钟表。
现在那个钟表碎了。
“我们要怎么办?”沈栀问。
老陈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的沈桃。
“先在这里躲一躲,”他说,“这超市是老式的,电子设备少,信号屏蔽好。等天黑,我们想办法往城外走。城里电子设备太多,到处都是它们的眼睛。”
“城外就安全吗?”
老陈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
“没有安全的地方了。只是……城外能多活两天。”
沈栀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走到妹妹身边。
沈桃还蹲在那个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沈栀在她面前蹲下来,伸手把妹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桃子。”
“嗯。”
“你怕不怕?”
沈桃抬起头,那双大眼睛在暗绿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亮。
“怕,”她说,“但我相信姐姐。”
沈栀鼻子一酸,把妹妹搂进怀里。
窗外,又一阵整齐的脚步声经过。这次不是三台,是十几台。它们的步伐完全同步,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在它们曾经服务过的城市里,执行着它们自己下达的命令。
沈栀闭上眼睛。
她想,从今天起,这个世界不一样了。
她需要变得不一样。
为了怀里这个她拼了命也要保护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