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太平
第九章 惊蛰
永宁十年,二月初二,龙抬头后三日,惊蛰。
春雷从京城上空滚过,像某种古老的、过于温柔的鼓点,惊醒了蛰伏一冬的虫蚁,也惊醒了镇北侯府后院那株老梅枝头最后几片枯瓣。
田朔在书房里背《脉经》,声音拖得老长,像只被掐住了脖子的蝉:"……浮脉为阳,表病居多,迟脉为阴,脏病居多……"
"……错了。"田知微坐在窗下分拣药材,头也不抬,"是'浮脉为阳,表病居多;迟脉为阴,脏病居多',不是'脏病居多',是'寒证居多'。重背。"
田朔垮下肩,把脸埋进书页里,含混地嘟囔:"……爹,今日惊蛰,夫子说春雷动,万物生,不该拘在屋里背书。"
"……春雷动,"田知微把一味柴胡扔进药秤,"也是疫病多发的时候。你不背熟《脉经》,将来怎么辨寒热?"
"……有大爹在,"田朔抬起脸,鼻尖上沾着墨渍,"大爹说,他打仗靠剑,我救人靠针,公平交易。但今日……"
他眼珠一转,像只狡黠的小兽:
"……但今日大爹答应教我骑马!爹也去!公平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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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武场上,春泥松软。
柏照夜牵着一匹小马,枣红色的,鬃毛梳得整整齐齐,是田朔十岁的生辰礼。小马性子温顺,低头啃着田知微青袍的袖口,被他轻轻推开。
"……上马。"柏照夜托着田朔的腰,把他送上马鞍,"左手握缰,右手扶鞍,背挺直,别看脚下,看前方。"
田朔攥着缰绳,小脸绷得紧,马儿小跑两步,他颠得东倒西歪,却咬着牙不喊怕。柏照夜在旁边跟着跑,左手虚虚护着,像某种古老的、过于专注的兽。
"……大爹!"田朔忽然喊,"当年爹也是这么教你骑马的吗?"
柏照夜愣住,脚步慢了一瞬。他想起永宁五年的北境,想起田知微违制北上,想起两人共乘一骑,从连山关跑到鹰愁涧,风沙灌进领口,却甜得像糖。
"……不是。"柏照夜笑了,左边的酒窝若隐若现,"当年是你爹在前,我在后。他教我,我护着他。现在……"
他顿住,看着演武场边站着的田知微,那人正把被风吹乱的袖口挽好,青袍上沾着药香,在春阳里像一株经冬不凋的柏。
"……现在我在前,你在后。"柏照夜说,"我教你,你护着你自己。等你长大了,护着你爹。"
田朔似懂非懂,却把背挺得更直了,小手攥着缰绳,像攥某种古老的、过于温柔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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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药房。
田朔在院子里"打小人"——惊蛰的习俗,用鞋底拍打纸剪的小人,驱赶霉运。他拍得起劲,纸屑纷飞,像一群受惊的白蝶。
田知微在廊下晒书。医书、琴谱、还有柏照夜这些年写的军报备注,一页一页摊在竹席上,春阳从云缝里漏下来,在纸页上切出金边。
"……知微。"柏照夜走过来,手里拎着油纸包,"今日惊蛰,北境有习俗。"
"……什么?"
"……吃梨。"柏照夜层层拆开油纸,里面是几只雪梨,皮薄肉细,"离'梨',远离病害。你削,我吃。"
田知微接过梨,坐在廊下,用小刀一圈一圈削皮。梨皮连成长长的一条,像某种古老的、过于温柔的螺旋,垂在竹席边缘。
"……当年惊蛰,"柏照夜忽然说,声音低下去,"我要出征。你在药房分拣药材,我把糖塞给你,说每月送。你说不够,要一百四十四块。"
田知微的手顿在梨上。他想起永宁四年,想起柏照夜左手悬着绷带,想起那句"我争取三个月回来",想起糖吃完的那夜,春分,他在城墙根下坐了一整夜。
"……记得。"他说,声音轻得像药尘。
"……现在不用争取了。"柏照夜伸手,把田知微削好的梨接过去,咬了一口,汁水四溢,甜得清冽,"现在每日都在。每月六块糖,每日一碗梨,每年惊蛰……"
他顿住,看着田知微的眼睛:
"……每年惊蛰,都一起吃梨。吃到老,吃到牙掉光,吃到……"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田知微把一块梨塞进他嘴里,又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块。甜脆的汁水在齿间化开,带着春阳的暖,带着某种古老的、过于清冽的甜。
"……吃到田朔会削梨。"田知微说,眼尾的小痣弯成月牙,"让他伺候我们两个老的。公平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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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镇北侯在廊下晒太阳。
他的腿已经不太能走了,常年坐在轮椅上,手里捧着一盏田知微配的药茶,看田朔在院子里追一只刚醒的蝴蝶。
"……田朔。"镇北侯忽然开口。
孩子跑过来,鼻尖上还沾着纸屑:"……祖父!"
"……过来。"镇北侯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是一枚玉扳指,羊脂白玉,刻着镇北侯府的徽记,"今日惊蛰,春雷动,万物生。你十岁了,该有个名分。"
他把玉扳指塞进田朔手里:"……这是柏家的。你姓田,但养在柏家,将来……"
他顿住,看着走过来的柏照夜和田知微:
"……将来是柏家的后人,也是田家的后人。学剑,也学针;护国,也救人。公平交易。"
田朔攥着玉扳指,看看镇北侯,又看看两个爹,忽然把脸埋进镇北侯的膝间,像只终于找到巢的、过于疲惫的兽。
"……祖父,"他闷声说,"我将来要护着爹,护着大爹,护着祖父。我……我是酥皮,把甜的和咸的包在一起,一个都不掉。"
田知微的眼眶热了。柏照夜走过来,左手已经完全好了,能稳稳地揽住田知微的肩,右手握住田朔的手,十指交扣,像某种古老的、过于温柔的誓言。
春雷又从远处滚过,惊醒了蛰伏一冬的虫蚁,惊醒了老梅枝头最后几片枯瓣,却惊不醒这一院子的暖。
"……甜吗?"柏照夜问。
田知微含着梨,看着膝间的田朔,看着廊下的镇北侯,看着身侧的柏照夜,看着腕上缠绕的红绳——鹰扣、草药扣、还有田朔今年编的柳条绳,青翠的,像上巳那年的柳环。
"……甜。"他说。
甜到下一个惊蛰。
甜到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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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太平 第九章 完)
作者有话要说:初三了还坚持给你们日更有我这样的作者你们就知足吧1
嘿嘿这章看得好开心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