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归京
第八章 芒种
永宁七年,五月初八,芒种。
田知微在太医院值夜,到三更才回。
院判的印信压在案头,事务比末等医正时多了三倍——批医案、审药方、带学徒,还要应付宫中时不时的急召。他揉了揉手腕,红绳在灯下泛着温润的翠色,鹰的玉扣贴着脉搏,像某种无声的催促。
"……田院判,"守门的亲兵探头,"将军在门外等了一个时辰了。"
田知微愣住,抓起药箱就往外走。太医院正门外,柏照夜靠在石狮子上,玄袍换成了常服,深青色的,手里拎着油纸包,脚边放着一架琴——檀木的,便携的,弦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怎么不进来?"田知微问。
"……太医院规矩多,"柏照夜笑得坦然,"怕给你添麻烦。"
"……傻子。"田知微伸手,抹去他肩头的露水,"你现在是我夫婿,进太医院,于礼很合。"
柏照夜愣住,然后笑了。左边的酒窝若隐若现,他伸出右手,把田知微拉进怀里,左手虚虚护着,像某种古老的、过于默契的习惯。
"……忘了。"他说,声音闷在田知微发间,"忘了光明正大了。忘了可以走正门,忘了可以……"
他想了想:
"……忘了可以等你下值,像等糖化开一样,等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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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青石板路上颠簸,两人共坐一骑——不,共乘一车,膝上放着琴,手里攥着糖。柏照夜剥开一块桂花饴糖,塞进田知微嘴里,又剥开一块,自己含着。
"……甜吗?"他问。
"……困。"田知微含着糖,眼皮打架,"甜是甜,但困。"
"……那睡。"柏照夜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肩上,"到家我叫你。"
田知微没应声,呼吸渐渐绵长。柏照夜低头看他,看着那人眼底的青黑,看着抿紧的唇角,看着眼尾那颗在睡梦中微微颤动的小痣。
他想起北境的芒种,想起麦田,想起田埂,想起两人并肩割麦、吃麦芽糖的日子。那时风沙大,战事频,但人在身侧,每一口糖都甜得像偷来的。
现在不用偷了。光明正大了。但糖还是甜,甚至 sweeter。
"……到家了。"柏照夜轻声说。
田知微没醒。柏照夜把他抱下马车,抱进府门,抱过回廊,抱进卧房。下人们低着头,嘴角却弯着,像某种古老的、过于温柔的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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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芒种,午时。
田知微在府中的梧桐树下弹琴。左手按弦,右手拨弦,弹《流水》的全曲,弦在暑气里发涩,音色比北境时温润,像某种久违的、过于柔软的梦。
柏照夜坐在一旁,左手能使上六分力了,握着一卷兵书,却一页未翻。他的目光落在田知微的手上,看着左手按弦、右手拨弦,看着眼尾的小痣在阳光下像一滴将落未落的蜜。
"……错了。"他忽然说。1
这细节也太戳人了吧
"……哪里?"
"……这里。"柏照夜放下兵书,走过来,从背后环住他,双手覆在他手上,"泛音,不是按音。你故意的。"
"……嗯。"田知微耳尖微红,"想让你纠正我。想让你……"
他顿住,因为柏照夜吻了他的耳尖。
"……我在。"柏照夜说,声音闷在他发间,"以后每日都在。纠正你,陪你弹琴,给你买糖。一百四十四块,十二条麻绳,月月不断。"
田知微的手僵在弦上。他想起永宁四年的九月初一,那封断信。想起糖吃完的那夜,春分,他在城墙根下坐了一整夜。想起那些偷偷摸摸的糖,翻墙的糖,深夜的糖。
"……六块就行。"他说,声音轻得像药尘,"每月六块。你活着,就够了。"
柏照夜愣住,然后笑出声。笑声在梧桐树下回荡,像某种古老的琴曲,像某种无声的纵容。他伸出右手,把田知微拉进怀里,左手虚虚护着,像某种古老的、过于温柔的誓言。
"……好。"他说,"每月六块。我活长些,你吃慢些。公平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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芒种之后,夏至之前。
镇北侯府收到了一封信,来自北境连山关——不是军报,是私信,斥候营一个老兵写的,说"将军当年救过的那个孩子,没了爹娘,想送京城,求将军收留"。
柏照夜看着信,沉默了许久。
田知微走过来,手里端着两碗绿豆汤,一碗递给他,一碗自己捧着。他瞥见信上的字,没问,只安静地喝。
"……知微。"柏照夜忽然说。
"嗯?"
"……北境有个孩子,"柏照夜说得轻,"父母死于战事,七岁。老兵想送他来京城,求我们……"
他顿住,看着田知微的眼睛:
"……求我们收留。"
田知微的手僵在碗边。他想起祖父,想起祖父带他采药的日子,想起祖父说"微儿,医者要救人,也要救心"。他想起北境的风沙,想起伤兵营里的孤儿,想起自己也曾是没了爹娘的孩子。
"……收。"他说,声音轻得像药尘,"你救过的,就是我救过的。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公平交易。"
柏照夜的眼眶红了。那是他第二十一次看见,这个在战场上眉都不皱的人,这个五十鞭不改口的人,这个说"疼才能活"的人,眼眶红了。
"……好。"他说,声音发颤,"收。给他取名,教他弹琴,教他吃糖。让他甜,让我们……"
他顿住,因为田知微又吻了他。
绿豆汤在案上凉着,信在风里飘着,糖在舌尖化开,彼此在身侧。
甜到夏至。
甜到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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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归京 第八章 完)1
这糖度也太超标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