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双男主CP 

芒种

君食饴乎

第三卷:同行

第三章 芒种

永宁五年,五月廿三,芒种。

北境的麦子黄了,从连山关外一直铺到天边,像某种古老的、过于明亮的琴谱,一道一道,刻在黑色的泥土上。

田知微在伤兵营外晒药。艾草、薄荷、陈皮,铺在竹席上,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带着初夏特有的、过于炽烈的暖。他的肤色比京城深了些,北境的风沙磨去了最后一丝冷白,像某种古老的、过于真实的锤炼。

柏照夜在麦田边练剑。左手已经能动了,骨接上了,指节还有些僵硬,但能以布带松了,偶尔辅助握剑。他的招式比往日更圆融了,单手变双手,虽然左手使不上全力,但姿态好看,像某种古老的、过于优雅的仪式。

"……疼吗?"田知微问,收药材进筐。

"不疼。"柏照夜收剑,气息微乱,"左手没使全力。"

"……骗子。"

柏照夜笑了,把剑插在麦田里,大步流星地走过来。麦穗拂过他的玄甲,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某种古老的、过于温柔的琴曲。

"……知微。"

"嗯?"

"今日芒种,北境有习俗。"

"什么?"

"收麦。"柏照夜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是镰刀,小巧的,木柄磨得光滑,"我让人打的,左手能用。你割,我捆。"

田知微愣住。他想起京城,想起芒种的收麦,祖父带着他去田里,说"微儿,麦子熟了,要收了,收了才能磨成面,做成馍"。他想起祖父的手,粗糙的,带着薄茧,握着他的手,教他用镰刀。

"……我不会。"

"我教你。"

柏照夜走过来,从背后环住他,双手覆在他手上。这个姿势像教琴,像教包粽子,像教割麦——左手握柄,右手扶穗,刀刃贴着麦秆,一拉,一割,麦穗纷纷落下。

"……这样。"柏照夜的气息在他耳后,温热而带着沉水香,"轻一点,像抚摸猫。"

田知微的手指僵硬,割断了几根麦穗,麦粒溅在两人衣摆上。柏照夜笑了,胸膛的震动传到他背上,像某种共鸣。

"……再试。"

第二次好些了,第三次更好。柏照夜的手渐渐松开,只虚虚护着,像随时会撤去,又像随时会收紧。田知微割了一垄,额角渗汗,青袍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被晒黑的手腕——腕上是红绳,鹰的玉扣,柳环枯了还系着,五彩绳褪色还戴着。

"……累了?"柏照夜问。

"……嗯。"

"……歇着。"柏照夜把他拉到田埂上坐下,从怀中取出油纸包,层层拆开,是桂花饴糖,但比往日不同——是麦芽糖,琥珀色的,裹着芝麻,"北境没有桂花,这是麦芽糖,本地做的。尝尝。"

田知微接过糖,琥珀色的,透亮,像某种凝固的时光。他咬了一口,黏,甜,带着麦香,带着北境特有的、过于粗粝的温柔。

"……甜吗?"柏照夜问。

"甜。"

"比我甜?"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田知微想了想,把糖塞进柏照夜嘴里,指尖触到温热的唇,一触即分。

"……桂花糖是甜的,麦芽糖也是甜的。"他说,"但桂花糖是京城的味道,麦芽糖是北境的味道。你……"

他顿住,耳尖红了:

"……你是北境的味道。"

柏照夜愣住,然后笑出声。笑声在麦田里回荡,像某种古老的琴曲,像某种无声的纵容。他伸出右手,把田知微拉进怀里,左手虚虚护着,像某种古老的、过于默契的习惯。

"……那我是甜的?"他问。

"……嗯。"

"……比你甜?"

"……不。"

两人坐在田埂上,吃糖,看麦浪。远处传来将士们的号子声,像某种古老的、过于粗粝的琴曲。风从麦穗间穿过,带着初夏特有的、过于炽烈的暖。

"……知微。"

"嗯?"

"我父亲……"柏照夜顿住,"他来信了。"

田知微的手僵在糖上。

"……说什么?"

"说……"柏照夜从怀中取出信,镇北侯的笔迹,比往日更冷,更硬,"说随军医正田知微,违制离京,罪加一等。但念其救治将士有功,功过相抵,贬为庶民,永不得入太医院。且……"

他顿住,声音发紧:

"……且镇北侯世子柏照夜,年已二十五,当娶妻。名门闺秀,礼部尚书之女,婚期定在今年冬至。"

田知微的手彻底僵了。麦芽糖在指尖融化,黏腻的,像某种古老的、过于疼痛的琴谱。他想起京城,想起太医院,想起青袍洗得发白的袖口,想起分拣药材时左手比右手稳。

"……嗯。"

"……你不怨?"

"不怨。"田知微把糖塞进嘴里,黏在齿间,甜得发腻,"我本来就不想做官。我想做医者,救人,不在庙堂,在江湖亦可。在你身边……"

他顿住,因为柏照夜握住了他的手。

"……在我身边?"柏照夜问。

"……亦可。"

柏照夜的手攥紧了,像攥某种救命的药,像攥某种即将消散的、过于明亮的梦。他看着田知微,看着那人低垂的眼睫,看着抿紧的唇角,看着眼尾那颗在专注时会微微颤动的小痣。

"……我不娶。"他说,声音发紧,"我不娶礼部尚书之女,不娶名门闺秀,不娶任何人。我只要你。"

田知微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黑而亮,带着某种他看不懂的、近乎执拗的认真,像在说"别走",像在说"我只要你",像在说"疼才能活,但我不想疼了"。

"……你父亲不会准。"

"我会再求。"柏照夜说,"求到准为止。像上次一样,五十鞭,一百鞭,我不改口。"

"……不用求。"田知微说,声音轻得像药尘,"你娶。我等你。像北境的麦子,收了,磨成面,做成馍,等你回来吃。你娶妻,我等你。你生子,我等你。你……"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柏照夜吻了他。

不是唇角,不是脸颊,是真正的吻。带着麦芽糖的黏腻,带着麦香,带着北境的风沙,带着某种古老的、过于疼痛的温柔。这个吻很深,很狠,像某种古老的仪式,像某种无声的誓言。

"……我不娶。"柏照夜说,声音哑下去,"我不娶任何人。我只要你。一辈子。岁岁年年,吃麦芽糖,割麦,弹琴,下雪。一起老,一起回家,一起……"

他顿住,因为田知微回吻了他。

"……一起甜。"田知微说,声音轻得像药尘。

芒种之后,夏至之前。

柏照夜真的去求了。不是求父亲,是求太后——以军功换婚旨,以三十万大军的虎符,换一道"不娶"的恩典。

太后没准。她说"镇北侯世子,娶妻当娶名门",说"礼部尚书之女,门当户对",说"一个医正,不足以配侯爵"。

柏照夜跪了三天三夜,从芒种跪到夏至,从麦田黄到麦茬枯。田知微没去,他在伤兵营里忙,包扎、施针、配药,手稳如磐石。

第四日,柏照夜回来了,全须全尾,但膝盖肿了,跪破了,血渍从衣摆渗出来,像某种古老的、过于真实的琴谱。

"……没求到。"他说,声音哑下去,"但我不娶。她进门,我出走。她拜堂,我上马。她……"

他顿住,因为田知微跪下来,替他清洗膝盖。

"……疼吗?"田知微问。

"……嗯。"

"疼才能活。"

"我知道。"柏照夜说,声音发颤,"但你说不用忍……"

田知微的手顿住。他看着柏照夜的膝盖,跪破了,血肉模糊,像某种古老的、过于疼痛的琴谱。他想起火针那夜,想起城墙根下的吻,想起渭水边的琴声,想起端阳的粽子,上巳的柳环。

"……那就喊出来。"

"不喊。"

"为何?"

"因为……"柏照夜侧头,眼睛黑而亮,带着某种湿漉漉的、近乎脆弱的认真,"因为你在。在你面前,我不想像个……"

他顿住,没说完。田知微懂了——不想像个废人,不想像个需要人照顾的、残缺的、过于真实的存在。

"……你不是废人。"田知微把药膏涂完,取过绷带,一圈一圈缠在膝盖上,"你是柏照夜。镇北侯世子,将军,会弹琴,会翻墙,会……"

他想了想:

"……会给我买糖。"

柏照夜笑了,眼眶却红了。那是他第十一次看见,这个在战场上眉都不皱的人,这个五十鞭不改口的人,这个说"疼才能活"的人,眼眶红了。

"……知微。"

"嗯?"

"今日夏至,北境有习俗。"

"什么?"

"吃面。"柏照夜从怀中取出油纸包,层层拆开,是面条,干的,北境的麦子磨的,"我让人擀的,左手能揉面了。你煮,我吃。"

田知微接过面条,麦色的,粗糙的,带着北境特有的、过于粗粝的温柔。他生火,烧水,煮面,柏照夜坐在灶前,扇着炉火,像某种古老的、过于默契的习惯。

面煮好了,清汤的,没有油,没有葱,只有盐和一点醋。田知微盛在碗里,递给柏照夜,那人接过,吃了一口,皱了皱眉,然后笑了。

"……好吃吗?"田知微问。

"……难吃。"

"……那别吃。"

"要吃。"柏照夜说得坦然,"你煮的,难吃也要吃。吃一辈子,难吃一辈子,也愿意。"

田知微的眼眶热了。他想起京城,想起祖父煮的面,想起太医院的药房,想起柏照夜翻墙进来,坐在竹椅上,看他的睡颜,看到三更。

"……我也吃。"他说,盛了一碗,坐在柏照夜身侧,"一起难吃,一起甜。"

两人坐在灶前,吃面,看窗外的麦茬。远处传来收兵的号角声,像某种古老的、过于粗粝的琴曲。风从麦茬间穿过,带着初夏特有的、过于炽烈的暖。

"……知微。"

"嗯?"

"我不娶。"柏照夜说,声音闷在面汤里,"冬至不娶,明年不娶,后年不娶。一辈子不娶。我只要你。"

田知微的手僵在碗边。他看着柏照夜,看着那人眼底的血丝,看着膝盖上的绷带,看着左手使不上力却还在揉面的指节。

"……好。"他说,声音轻得像药尘,"你不娶,我不走。你娶妻,我等你。你生子,我等你。你……"

他顿住,因为柏照夜握住了他的手。

"……不娶妻,不生子。"柏照夜说,"只要你。一辈子。岁岁年年,吃麦芽糖,割麦,弹琴,下雪。一起老,一起回家,一起……"

他顿住,因为田知微又吻了他。

面汤在碗里凉了,麦茬在窗外黄了,彼此在身侧。

甜到下一个芒种。

甜到一辈子。

(第三卷:同行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