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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卷第1章

君食饴乎

第三卷:同行

第一章 谷雨

永宁五年,三月廿三,谷雨。

北境的春来得迟,京城的花已经谢了,连山关外的原野才泛起一层淡淡的绿,像某种古老的、过于温柔的琴谱,被风沙磨得模糊了边角。

田知微在伤兵营分拣药材,手指冻得发白。他已经习惯了北境的寒,习惯了风沙打在脸上的粗粝,习惯了马背上的颠簸,习惯了……

习惯了柏照夜不在身边。

那人三日前领了军令,带骑兵出关巡边,说"少则五日,多则十日"。今日是第三日,田知微数着时辰,从辰时到酉时,把薄荷当成紫苏,把黄连当成甘草。

"田医正。"亲兵探头进来,"将军回来了。"

田知微的手一抖,药材撒了半筐。他起身,太急,撞翻了药柜上的陶罐——桂花饴糖滚出来,十二块,用一条细麻绳系着,是月初刚送来的,他一块没吃。

"……在哪?"

"营门口,"亲兵挠头,"但将军……将军带了个孩子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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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门口的风很大,卷着沙,迷了眼。

田知微看见柏照夜站在马旁,玄甲未卸,左手以布带悬于颈间,右手牵着一个孩子。约莫七八岁,衣衫褴褛,脸上有血痕,眼睛却亮得像狼崽,直直瞪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哪来的?"田知微问。

"关外捡的。"柏照夜说得平淡,"北狄袭村,全村只活了他一个。躲在马厩里,三天没吃东西。"

孩子挣开柏照夜的手,退后三步,像某种受惊的兽。田知微蹲下来,与他平视,从袖袋摸出一块糖——桂花饴糖,化了半块,黏在油纸里。

"……吃吗?"

孩子没接,盯着糖,又盯着田知微,喉咙滚动了一下。

"……甜的。"田知微把糖放在地上,退后一步,"桂花味。你尝尝,不苦。"

孩子扑过来,抓起糖塞进嘴里,连油纸一起嚼。田知微看着他的吃相,想起自己小时候,祖父第一次给他糖,他也是这般,像某种濒死的兽,攥着最后一点甜。

"……叫什么名字?"

孩子没答,糖嚼完了,舔手指,舔地上的糖渣,像某种古老的、过于饥饿的仪式。

"……没名字了。"柏照夜说,"村里叫他阿朔,说他是冬至生的。"

"阿朔。"田知微念了一遍,"朔,月初一,新的开始。"

他伸手,想摸孩子的头,被躲开了。阿朔退到柏照夜身后,攥着他的玄甲下摆,像攥某种救命的药,像攥某种即将消散的、过于明亮的梦。

"……怕我?"

"怕穿青袍的。"柏照夜说,"他娘是医者,北狄袭村时,穿青袍出去救人,没回来。"

田知微的手僵在半空。他低头看自己的青袍,洗得发白,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手腕——腕上是红绳,鹰的玉扣,柳环枯了还系着,五彩绳褪色还戴着。

"……我换白袍。"他说,起身,"白袍不是青袍,我不救人,我只……"

他顿住,看着阿朔的眼睛,亮得像狼崽,带着某种古老的、过于疼痛的警惕。

"……我只给你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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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朔在伤兵营住下了。

田知微换了一身白袍,从京城带来的,压在箱底,从未穿过。白袍比青袍宽,袖大,摆长,走动时像某种飘动的云,像某种过于温柔的、不真实的梦。

他每日给阿朔糖,桂花饴糖,麦芽糖块,西域琥珀糖。阿朔起初不接,盯着他看很久,才伸手,一把抓过,塞进嘴里,连油纸一起嚼。

"……慢点吃。"田知微说,"糖多,没人抢。"

阿朔不理,嚼完了舔手指,舔地上的糖渣,然后盯着田知微,像某种古老的、过于饥饿的兽。

"……还要?"

"……嗯。"

田知微又给一块,看着他嚼,看着他的脸颊鼓起来,像某种存粮的松鼠。他想起柏照夜说"北狄袭村,全村只活了他一个",想起这孩子躲在马厩里三天,想起他娘穿青袍出去救人,没回来。

"……你娘,"他轻声问,"会弹琴吗?"

阿朔嚼糖的动作顿了一下。眼睛里的光暗了一瞬,像某种古老的、过于疼痛的记忆被触动了。

"……会。"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她弹琴,我睡觉。她救人,我……"

他说不下去了,糖嚼完,舔手指,舔地上的糖渣,像某种古老的、过于饥饿的仪式。

田知微从案下取出琴——檀木的,小的,便携的,柏照夜从京城带的,弦断过,以马鬃续过,音色粗粝。他调弦,试音,弹《流水》的前半,清澈的,婉转的,像山涧,像溪流。

阿朔僵住了。他盯着琴,盯着田知微的手,盯着琴弦的颤动,像某种古老的、过于遥远的梦。

"……娘弹过。"他说,声音更哑了,"她弹这个,我睡觉。她弹完,说'阿朔,睡吧,娘去救人'。然后……"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田知微把他拉进怀里。

白袍宽大,袖大,摆长,把阿朔整个裹住,像某种飘动的云,像某种过于温柔的、不真实的梦。阿朔僵了一瞬,然后哭了,不是出声的那种,是肩膀在颤,是眼泪浸透了白袍的前襟,是某种古老的、过于疼痛的释放。

"……她没回来。"阿朔说,闷在田知微的怀里,"她说'阿朔,睡吧',然后没回来。青袍,血,到处都是……"

田知微的手僵在他背上。他想起祖父,想起永宁二年的冬,想起三日三夜的疼,想起最后那声"微儿,不疼"。他想起柏照夜说"我母亲死前,教我最后一曲",想起那人弹琴时的眼睛,黑而亮,带着某种湿漉漉的、近乎脆弱的认真。

"……我教你弹琴。"他说,声音轻得像药尘,"你娘弹过的,《流水》,我教你。你学会了,弹给她听,她在天上,能听见。"

阿朔抬起头,眼睛里的光重新亮了,像狼崽,像某种古老的、过于执着的兽。

"……真的?"

"真的。"田知微笑了,眼尾的小痣弯成月牙,"但你要先学认字,学辨音,学按弦。左手稳,右手轻,像你娘那样。"

"……我娘左手有疤。"阿朔说,"救火烧的,按弦时疼,但她不说。她说'阿朔,娘不疼',然后……"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田知微又把他拉进怀里。

"……疼就说。"田知微说,声音闷在白袍里,"在我面前,疼就说,哭就喊,不要忍。你娘让你忍,是因为爱你。但我不让你忍,也是因为……"

他顿住,因为柏照夜站在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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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照夜站在门口,玄甲卸了,只着中衣,左手以布带悬于颈间,右手拎着油纸包。他看着田知微抱着阿朔,白袍裹着两人,像某种飘动的云,像某种过于温柔的、不真实的梦。

"……我打扰了?"

"没有。"田知微起身,阿朔还攥着他的白袍下摆,像攥某种救命的药,"进来。"

柏照夜走进来,把油纸包放在案上,层层拆开,是桂花饴糖,十二块,用一条细麻绳系着。他看着阿朔,阿朔看着他,两双眼睛,一双黑亮,一双亮得像狼崽,带着某种古老的、过于相似的警惕。

"……他怕我。"柏照夜说。

"怕你玄甲上的血。"田知微说,"你换白袍,他就不怕了。"

柏照夜愣住,然后笑了。左边的酒窝若隐若现,额角的新痂在火光里像一枚褐色的星。他解了中衣,换上白袍——田知微的,另一件,压在箱底,从未穿过。

白袍宽大,柏照夜身量高,穿起来短了一截,袖口到手腕,下摆到膝,像某种不合身的、过于温柔的梦。但他穿着,坐在案前,把糖推给阿朔。

"……吃吗?"

阿朔盯着他,盯着白袍,盯着糖,很久,才伸手,抓了一块,塞进嘴里。

"……甜。"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

"甜就再吃。"柏照夜说,"但慢点,没人抢。以后每日六块,早上三块,下午三块,吃多了牙疼。"

阿朔愣住,看着柏照夜,又看着田知微。田知微笑了,眼尾的小痣弯成月牙,在白袍的映衬下像某种古老的、过于明亮的梦。

"……他骗你的。"田知微说,"我以前每日十二块,后来他说我牙疼,减到六块。但其实……"

他顿住,耳尖红了:

"……但其实,我偷偷藏了六块,每日还是十二块。"

柏照夜愣住,然后笑出声。笑声在伤兵营里回荡,像某种古老的琴曲,像某种无声的纵容。他伸手,从田知微的袖袋摸出油纸包——六块糖,桂花饴糖,用另一条细麻绳系着。

"……骗子。"

"……嗯。"

"……骗我多久了?"

"……半年。"

柏照夜看着那六块糖,又看着田知微。那人耳尖红透,白袍衬得肤色愈发白净,像某种古老的、过于温柔的琴谱。他想起永宁三年的火针,想起那人下针时眼尾的痣在颤,想起他说"疼才能活",想起他说"不用忍"。

"……那今日奖你。"柏照夜说,把十二块糖和六块糖并在一起,"十八块,一次吃完,我不管你牙疼。"

"……真的?"

"假的。"柏照夜把糖收回,"还是六块。但……"

他顿住,从怀中取出最后一样东西——是琴谱,手抄的,字迹铁画银钩却写得极认真:

"……我补了《流水》的后半,又改了三个音。你改的,我改回来,然后……"

他看着阿朔,阿朔正盯着琴谱,眼睛亮得像狼崽:

"……然后教阿朔。你教他前半,我教他后半。左手稳,右手轻,像你娘那样。"

阿朔的眼眶红了。不是哭,是某种古老的、过于疼痛的、过于明亮的情绪在眼底燃烧。他看着琴谱,看着柏照夜,看着田知微,像某种濒死的兽,攥着最后一点甜。

"……我娘,"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她弹完后半,没回来。你们……"

他顿住,因为田知微握住了他的手,柏照夜握住了他的另一只手。

"……我们回来。"两人异口同声。

窗外风沙呼啸,灶里的火噼啪作响。白袍在案前,琴谱在膝上,糖在舌尖,彼此在身侧。

甜到下一个谷雨。

甜到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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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同行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