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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卷 第1章

君食饴乎

第二卷:别离

第一章 秋分

永宁四年,八月初七,秋分。

柏照夜又要走了。

北境急报,北狄秋猎,骑兵越境,连破三寨。镇北侯点兵,柏照夜为先锋,三日后出征。这次不是"少则两月",是"至少半年",是"或许更久",是"或许……"

田知微没让他说完。

他在药房分拣药材,从辰时到酉时,把薄荷当成紫苏,把黄连当成甘草。柏照夜翻墙进来,坐在竹椅上,没弹琴,没吃糖,只是看。

"……知微。"

"……嗯。"

"糖我备了半年的量。"柏照夜从怀中取出油纸包,层层拆开,是桂花饴糖,但比往日更多,三十六块,用三条细麻绳系着,"每月六块,够吃到明年春分。"

田知微接过糖,油纸的边缘硌着掌心。他数了数,三十六块,每月六块,六个月,够吃到明年二月。但二月之后呢?春分之后呢?北境的春寒比京城更烈,北狄的春猎比秋猎更狠……

"……不够。"

"什么?"

"糖不够。"田知微把糖推回去,"每月十二块,备一年的量。一百四十四块,用十二条细麻绳系着。"

柏照夜愣住。他看着田知微,看着那人低垂的眼睫,看着抿紧的唇角,看着眼尾那颗在专注时会微微颤动的小痣。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田知微,不是温顺的,不是疏离的,是带着刺的,是会咬人的,是……

"……你怕我不回来?"

"怕。"田知微说得坦然,像在陈述药方,"怕你不回来,怕糖不够,怕……"

他顿住,因为柏照夜握住了他的手。

"……怕什么?"

"怕我等不到。"田知微的声音发颤,"怕糖吃完了,人还没回来。怕琴声哑了,没人续弦。怕……"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柏照夜把他拉进怀里。药房明亮,窗开着,能看见院中晾晒的药材。但此刻他只觉得暗,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只闻到柏照夜的气息。

沉水香,混着某种即将远行的、过于苦涩的凉。

"……我会回来。"柏照夜说,声音闷在他发间,"糖吃完之前,一定回来。"

"……若吃不完呢?"

"那就说明我回来得早。"柏照夜笑了,胸膛的震动传到他背上,像某种共鸣,"你吃慢些,每月六块,我争取五个月回来。你吃快些,每月十二块,我争取三个月回来。"

"……骗子。"

"嗯。"柏照夜把他转过来,面对面,额头抵着额头,"但骗子会回来。骗你一辈子,骗你吃糖,骗你弹琴,骗你……"

他顿了顿,鼻尖蹭到田知微的鼻尖:

"……骗你等我。"

田知微的眼眶热了。秋分的风从窗外灌进来,带着药材的涩香,带着某种即将凋零的、过于疼痛的凉。他想起上巳的柳环,已经枯了,但还系着。想起端阳的五彩绳,已经褪色了,但还戴着。想起城墙根下的吻,庙会里的糖葫芦,渭水边的琴声。

"……我等你。"他说,声音轻得像药尘,"但你要活着。活着回来,全须全尾,带糖来,带谱来,带心来。"

"……好。"

柏照夜从怀中取出最后一样东西——是琴,檀木的,小的,便携的,北境三月他一直带着的,弦断过,以马鬃续过,音色粗粝,却宝贝得很。

"……给你。"

"你带着。"

"不带了。"柏照夜把琴塞到他手里,"北境风沙大,琴会裂。你留着,每日弹,弹熟了,我回来检查。"

田知微抱着琴,檀木的温度从掌心传来,像某种活着的、会呼吸的执念。他想起柏照夜说"某夜弹琴,弦断一根,以马鬃续之,音色粗粝,不堪入耳。然想起君按弦之手,忽觉琴声亦温柔"。

"……我教你。"他忽然说。

"什么?"

"《流水》的全曲。"田知微把琴横于膝,调弦,试音,"你补的后半,我改了三个音。今日弹给你听,不是深夜,不是翻墙,是……"

他顿了顿,指尖落在琴弦上:

"……是送别。"

琴声起了。前半清澈,后半沉郁,泛音飘,按音沉,像山涧汇入深潭,像溪流奔向沧海。柏照夜闭着眼,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跟着拨动,像在抚摸某种记忆,像在重温某种梦境。

曲终时,田知微的指尖停在弦上,余音在药香里消散。

"……好听吗?"他问。

"好听。"柏照夜说,声音哑下去,"比我母亲弹的好听。"

"……哄我。"

"从不。"柏照夜睁开眼,看着他,"你弹琴时,左手按弦,右手拨弦,眼尾的小痣会颤。我北境三月,每晚想的就是这个。想你的痣,想你的手,想你的……"

他顿住,因为田知微把琴塞回他怀里。

"……带着。"

"会裂——"

"裂了再续。"田知微说,声音发紧,"马鬃续过,发丝也可以续。你带着,想我时弹,弦断时续,裂了……"

他想了想:

"……裂了,我等你回来修。"

柏照夜看着琴,又看着田知微。他想起北境的雪夜,弦断时以指扣板,空弹《流水》全曲。想起高热糊涂时,以为将死,攥着平安符,喊的是"知微"。

"……好。"他把琴收回怀中,"带着。想你就弹。弦断就续。裂了……"

他笑了,左边的酒窝若隐若现:

"……裂了,回来让你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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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出征。

田知微没去城门送。他在太医院的药房,弹琴,从辰时到酉时。同僚说"镇北侯世子今日出征,田医正不去看看?"他说"忙",手却没停,把《流水》弹了三遍,三遍都错了同一个音。

黄昏时,亲兵来了。

五大三粗的汉子,拎着油纸包,说"将军吩咐的,每月初一"。但今日不是初一,是出征日。田知微接过油纸包,拆开,是桂花饴糖,十二块,用一条细麻绳系着。

"……将军说,"亲兵挠头,"这是额外的,出征日的糖。以后每月初一,还有。"

田知微攥着糖,油纸的边缘硌着掌心。他想起柏照夜说"糖吃完之前,一定回来",想起那人把琴收回怀中的笑,想起那句"裂了,回来让你修"。

"……还有吗?"

"将军还说,"亲兵从怀中取出信,"这是第一封。以后每月初一,还有。"

信是军报的格式,空白处写着医案备注——柏照夜的笔迹,铁画银钩却写得极潦草:

> "秋分出征,马蹄踏碎京城霜。某携琴,弦未调,音色粗粝,如北境风沙。然想起君言'裂了,回来让你修',忽觉琴声亦温柔。盼归期,再为君翻墙。"

田知微把信贴在心口,像贴某种药方,像贴某种咒语。他回信,写在脉案背面:

> "秋分留守,琴声踏碎药房尘。某携糖,块未数,甜腻如旧,如君在侧。然想起君言'糖吃完之前,一定回来',忽觉糖味亦苦涩。盼归期,再为君下针。"

他把信交给亲兵,连同一块桂花饴糖——柏照夜第一次送的,他留到现在,已经硬了,化了,粘在油纸里。

"给将军。"他说,"说……说糖该吃了,放久了会坏。"

亲兵接过糖,表情郑重,揣进怀里最贴近心口的位置,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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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宁四年,九月初一,第一次送糖。

亲兵带来了回信,还有一块北境的石头——黑色的,粗糙的,带着风沙的痕。信上写:

> "糖已吃,甜如初见。某夜宿营,弹琴,弦未断,马鬃续之,音色粗粝。然想起君按弦之手,左手稳而右手轻,忽觉琴声亦温柔。盼归期,再为君买糖。"

田知微把石头放在琴旁,每日弹琴时,指尖触到石面的粗糙,像触到北境的风沙,像触到某个人的气息。

他回信:

> "石已收,沉如君心。某夜弹琴,弹至《流水》全曲,弦未断,音未哑,然君不在身后,琴声亦空。君之买糖,比正门之通报更令某心乱。盼归期,再为君……包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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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一,第二次送糖。

亲兵带来了回信,还有一片北境的枫叶——红色的,干枯的,叶脉像某种古老的掌纹。信上写:

> "枫已红,烈如君痣。某夜弹琴,弦断,以君所赠之石续弦,音色粗粝而温软,如君覆我手之触感。然石裂,弦终断,琴声亦绝。盼归期,再为君……弹琴。"

田知微把枫叶夹在琴谱里,每日弹琴时,目光触到那抹红色,像触到北境的秋霜,像触到某个人的温度。

他回信:

> "枫已收,烈如君心。某夜弹琴,以君所赠之石续弦,以君之枫叶为谱,音色粗粝而温软,如君覆我手之触感。然石裂,琴终哑,某心亦乱。盼归期,再为君……续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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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一,第三次送糖。

亲兵带来了回信,还有一根北境的狼毫——白色的,粗硬的,带着血腥的痕。信上写:

> "毫已白,硬如君骨。某夜中箭,左肩,寒毒,军医束手。某高热糊涂,以为将死,攥着君之糖,喊君之名。然想起君言'疼才能活',遂拔箭,裹伤,复起。君之糖,比军医之药更灵。盼归期,再为君……翻墙。"

田知微的手僵在狼毫上。寒毒。箭伤。高热。将死。他想起永宁三年的火针,想起柏照夜说"疼",想起那句"疼才能活"。

他当晚失眠,把枕头晒了又晒,沉水香彻底散了,只剩阳光的味道。他爬起来,点灯,研墨,铺开一张纸,笔悬在半空,久久落不下去。

他该写医案,写脉案,写明日要分拣的药材。但他写下的,是另一行字:

> "永宁四年十一月初一,夜。闻君中箭,左肩,寒毒,无虞。某心乱,弦断,琴哑,糖化尽而不知甜。愿君……愿君……"

笔顿住。愿君什么?活着?少疼?还是……别忘了我?

他把纸揉了,扔进烛火。火焰吞噬字迹,像吞噬某种不该存在的念头。但灰烬落在案上,有一粒没烧尽的,是"愿"字的半边,"原"与"心"黏在一起,像某种隐秘的签名。

他重新铺开纸,写:

> "毫已收,硬如君骨。某夜弹琴,弦断,以君所赠之石续弦,以君之枫叶为谱,以君之狼毫为拨,音色粗粝而温软,如君覆我手之触感。然石裂,琴终哑,某心亦乱。盼归期,不盼君全须全尾,只盼君……归来。"

他把信交给亲兵,连同那枚贴身藏着的平安符——粗布缝的,针脚歪歪扭扭,柏照夜第一次送的。

"给将军。"他说,"说……说符该换了,放久了会旧。"

亲兵接过符,表情郑重,揣进怀里最贴近心口的位置,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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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宁五年,正月初一,第四次送糖。

亲兵带来了回信,还有一块染血的绷带——左肩的,寒毒愈合后拆下的,带着淡黄的痂痕。信上写:

> "符已换,旧符贴身,新符悬帐。某夜中寒毒,倒于雪地,高热糊涂,以为将死。然想起君言'疼才能活',遂拔箭,裹伤,复起。又想起君言'裂了,回来让你修',遂不敢死。君之符,比军医之药更灵。盼归期,再为君……买糖。"

田知微把绷带贴在心口,像贴某种药方,像贴某种咒语。血渍干涸,带着北境的寒气,像某种活着的、会呼吸的痛。

他回信:

> "绷带已收,痛如君在。某夜弹琴,弹至《流水》全曲,弦未断,音未哑,然君不在身后,琴声亦空。君之买糖,比正门之通报更令某心乱。盼归期,再为君……下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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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一,第五次送糖。

亲兵带来了北境的雪——装在马皮袋里,化了大半,只剩湿漉漉的残渍。信上写:

> "雪已化,寒如君手。某夜弹琴,马鬃弦断尽,以君所赠之符续弦,音色绵软,如君按弦之温。然符旧,弦终断,琴声亦绝。盼归期,再为君……弹琴。"

田知微把雪渍涂在腕上,凉得刺骨,却像某种奇异的慰藉。他回信:

> "雪已收,寒如君心。某夜弹琴,以君所赠之石续弦,以君之枫叶为谱,以君之狼毫为拨,以君之绷带裹琴,音色粗粝而温软,如君覆我手之触感。然石裂,琴终哑,某心亦乱。盼归期,再为君……续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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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一,第六次送糖。

亲兵带来了最后一样东西——不是糖,是一封信,柏照夜亲笔,铁画银钩却写得极潦草

"北境大捷,归期未定。某夜弹琴,无弦,以指扣板,空弹《流水》全曲。忽觉君在身后,气息如沉水香,琴声亦完整。然睁眼,帐中空,只有君之符、君之石、君之枫、君之毫、君之绷带。某知,君在京城,等某归来。然某……"

信在这里断了,像琴弦骤断,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田知微把信贴在心口,贴了很久,久到纸张被体温焐软,字迹晕染。他起身,去药房,把陶罐里的糖全倒出来——六包,七十二块,桂花饴糖,用六条细麻绳系着。

他数了三遍,又装回去。

三月初三,上巳。他去了渭水边,柳树还在,但柳环枯了,他系着。他弹琴,《流水》的全曲,弦未断,音未哑,但身后无人,琴声亦空。

三月初七,惊蛰。他去了城墙根,莲花灯燃尽的痕迹还在,焦黑的,像某种古老的誓言。他吃糖,桂花饴糖,甜得发腻,带着岁月的陈旧气息。

三月十四,春分。糖吃完了。

最后一块,他含了一整日,从晨到昏,糖化尽了,人还没回来。

三月十五,黄昏。

田知微在药房分拣藿香,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重而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踉跄。他手一抖,藿香撒了半筐。

"……糖吃完了?"

柏照夜站在门口,玄甲未卸,身上带着风尘与血腥气。他瘦了,眉骨的旧疤旁添了道新伤,从额角斜入鬓角,像另一道墨痕。他的左手垂着,以布带悬于颈间,像某种残缺的、过于真实的温柔。

"……手?"

"断了。"柏照夜说得平淡,"弦断时,以手续之,琴裂,手亦折。军医接骨,未接好,某怕……"

他顿住,声音发颤:

"……怕再也弹不了琴,怕你再也不能教我。"

田知微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柏照夜的左手,布带下隐约的肿胀,像某种古老的、过于疼痛的琴谱。他想起那人弹琴时的手,修长,带着薄茧,拨弦时极轻柔,像在抚摸某种易碎的东西。

"……给我看看。"

"……好。"

柏照夜走进来,在竹椅上坐下。田知微拆开布带,左腕肿胀,青紫,指节以奇怪的角度弯曲着。他轻轻触碰,柏照夜闷哼一声,却没躲。

"……疼?"

"……嗯。"

"疼才能活。"

"我知道。"柏照夜的声音发颤,"但你说不用忍……"

他抬起头,看着田知微的眼睛,黑而亮,带着某种湿漉漉的、近乎脆弱的恳求。

"……所以我不忍了。"

田知微低头,吻了他的手腕。在肿胀处,在青紫处,在指节的弯曲处,像某种古老的仪式,像某种无声的誓言。

"……能接。"他说,声音轻得像药尘,"我接。疼,但不用忍。我让你疼,也让你活。"

柏照夜笑了,眼眶却红了。那是他第二次看见,这个在战场上眉都不皱的人,这个五十鞭不改口的人,这个说"疼才能活"的人,眼眶红了。

"……知微。"

"嗯?"

"糖呢?"

田知微从袖袋取出油纸包,里面是一块桂花饴糖,已经硬了,化了,粘在油纸里——柏照夜第一次送的,他留到现在。

"……吃吗?"

"……一起吃。"

两人含着糖,甜得发腻,带着岁月的陈旧气息,带着北境的风沙,带着某种活着的、会呼吸的执念。糖在舌尖化开,左手在绷带里,彼此在身侧。

"……甜吗?"柏照夜问。

"甜。"

"比我甜?"

"……不。"

柏照夜又笑,笑声在药房里回荡,像某种古老的琴曲,像某种无声的纵容。他伸出右手,把田知微拉进怀里,左手悬着,绷带粗糙,像某种残缺的、过于真实的温柔。

"……我回来了。"他说,声音闷在田知微发间,"糖吃完之前,一定回来。手断了,琴裂了,但……"

他顿了顿:

"……但我回来了。"

田知微的手僵了一瞬,然后收紧。他想起六个月的等待,想起六封信,想起六块石头、枫叶、狼毫、绷带、雪渍。他想起糖吃完的那日,春分,他在城墙根下坐了一整夜。

"……嗯。"他说,声音轻得像药尘,"回来了。"

窗外传来更鼓声,远处是京城的万家灯火。药房里的烛火摇曳,糖在舌尖化开,左手在绷带里,彼此在身侧。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