鸸鹋蛋

李桂花只被拘留了一天。一天。她以为自己会关很久，结果第二天就被放出来了。警察说念在她是初犯、年纪大、身体不好，只拘留一天以示警告。初犯？她上次扎小人已经被拘留过了。警察大概忘了，她也希望警察忘了。她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天灰蒙蒙的，下着小雪。她裹紧棉袄，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家走。她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以为没人会记得她砸鸡蛋的事。她错了。

她出名了。村里人看到她，眼神都变了。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有人当着她的面笑，有人把手机举到她面前。“李婶，你上新闻了！”李桂花看着屏幕上的自己——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花白的头发从帽檐下支棱出来，脸上的褶子像干裂的黄土地，手里拿着鸡蛋，一个一个往门上砸。她气得浑身发抖。“谁拍的？谁传的？”“你那个外甥孙女，樱之萌。传网上了，现在全国人民都认识你了。”李桂花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她回到家，打开电视。省台在播新闻，画面里是她砸鸡蛋的视频。换了几个台，又是她。再换几个台，还是她。她关了电视，拿起手机。女儿打来电话，声音在发抖。“妈，你咋上新闻了？我同事都看到了，问我那个老太太是不是你。妈，你让我咋做人？”李桂花说不出一句话。外孙也打来电话，在电话那头哭。“姥姥，同学都笑我，说我姥姥是砸鸡蛋的老太太。我不去上学了！”

李桂花挂了电话。她坐在炕上，很久没有动。

她恨樱之萌。恨她把视频传到网上，恨她让自己在全国人民面前丢脸，恨她让自己连累女儿和外孙。她要把这个仇报回来。上次是鸡蛋，这次她要升级。

鸸鹋蛋。鸸鹋是澳洲的大鸟，跟鸵鸟长得像，但小一些。鸸鹋蛋是墨绿色的，很大，一个顶二十个鸡蛋。李桂花不认识鸸鹋，也不认识鸸鹋蛋。她是在县城超市看到的，放在进口食品区，标价八十八块一个。她以为那是鸵鸟蛋，心想——鸵鸟蛋比鸡蛋大，砸起来更响，更解气。她不知道鸸鹋蛋已经放了很久了，蛋壳表面有细小的裂纹，里面的蛋液已经坏了。她不知道，因为她不认识。

她买了二十个，花了一千七百六。那是她大半个月的养老金，她心疼，但她觉得值。

大年初三，天还没亮，李桂花又来了。这次她没有坐三轮车，她雇了一辆面包车，把二十个鸸鹋蛋运到二婶家门口。她下了车，打开后备箱。一个鸸鹋蛋很大，墨绿色，像一块石头。她抱起来，很重。她走到院门口，深吸一口气，举起鸸鹋蛋，砸了过去。

“砰——”不是“啪”，是“砰”。鸸鹋蛋在门板上炸开，墨绿色的蛋壳碎片四溅。蛋液不是黄色的，是灰黑色的，散发着浓烈的腐臭味。李桂花被那味道呛得往后退了一步，捂住鼻子。她没想到鸸鹋蛋这么臭，但她的倔劲上来了，又抱起第二个，砸了过去。“砰——”臭味更浓了。她又砸了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腐臭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像是有人打翻了泔水桶，又像是死了什么动物。

樱之萌被吵醒了。她走到窗边，看到院子外面那个老太太又在砸东西。这次不是鸡蛋，是更大的蛋——鸸鹋蛋。她拿起手机，打开相机，开始录像。

“姑奶奶，您今天又来了？这次是什么蛋？”

“鸵鸟蛋！”李桂花抱起第六个，砸了过去。臭鸡蛋味更浓了，樱之萌在二楼都闻到了。她皱了皱眉，镜头没有移开。

“姑奶奶，您这鸵鸟蛋，多少钱一个？”

“关你什么事！你管我多少钱！”李桂花砸了第七个。

“姑奶奶，我闻着这味儿不对。这蛋是不是坏了？”

李桂花没有回答。她又砸了第八个、第九个、第十个。腐臭味越来越浓，她开始觉得恶心了，但她忍着——她不能输。第十一个、第十二个、第十三个。李桂花的脸开始发白，额头冒汗，但她还在砸。第十四个、第十五个、第十六个。

她终于忍不住了。她弯下腰，开始呕吐，吐得天昏地暗。樱之萌的镜头对准了她，拍下了她呕吐的全过程。

“姑奶奶，您没事吧？要不要我给您叫救护车？”

“不、不用！”李桂花擦了擦嘴，直起身，又抱起第十七个鸸鹋蛋砸了过去。这次蛋没砸到门，砸到了地上，灰黑色的蛋液溅了她一身，恶臭味熏得她眼泪直流。她终于崩溃了，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樱之萌站在二楼窗边，看着那个蹲在地上哭的老人。她没有笑，也没有同情。她只是拍下了这一切。

“姑奶奶，您回家吧。别砸了。您身子骨受不了。”

李桂花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到站在窗边的樱之萌，看到了她手里的手机。“你……你又拍我！”她想站起来，腿一软，又蹲了回去。

“姑奶奶，您别动。我给您叫救护车。”樱之萌拨了120。

李桂花没有等到救护车来，她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走了，没走几步又蹲下来吐。樱之萌录下了她走远的背影，然后关掉了手机。

她下楼打开院门，外面的恶臭味扑面而来，她差点也吐了。二婶也出来了，捂着鼻子。“这老太太，这次砸的什么蛋？咋这么臭？”鸸鹋蛋。坏的鸸鹋蛋。”

二婶看着地上那些灰黑色的蛋液，摇了摇头。“一千多块钱，买了二十个坏蛋，砸了，把自己臭吐了。她图啥？”樱之萌没有回答。她拿起水管冲洗院门，水柱冲在门板上，灰黑色的蛋液被冲下来，恶臭味淡了一些。乐乐蹲在远处，皱着眉头，大概在想——好臭。

那天晚上，樱之萌把新拍的视频剪辑了一下，发到了网上。标题——“姑奶奶又来了。这次是鸸鹋蛋。坏的。把自己臭吐了。”视频里，李桂花抱着鸸鹋蛋砸门的动作依然很有节奏，“砰、砰、砰”，恶臭味仿佛能穿透屏幕。网友又炸了。

热评第一条——“哈哈哈哈哈哈老太太升级了！鸡蛋升级鸸鹋蛋！”热评第二条——“坏的鸸鹋蛋？那得多臭啊？隔着屏幕我都闻到味了。”热评第三条——“老太太砸到第十六个的时候吐了，我笑到打滚。”热评第四条——“她砸了二十个，自己吐了，门没砸开。这钱花得值吗？”热评第五条——“她买鸸鹋蛋花了一千七百六，雇车花了不知道多少，结果把自己臭吐了。这波血亏。”

热搜第一——“老太太鸸鹋蛋”，热搜第二——“坏的鸸鹋蛋有多臭”，热搜第三——“樱之萌”。

这一次，视频传到了外网。日本网友评论——“このお婆さん、面白すぎる”（这个老太太太有意思了）。美国网友评论——“This is the funniest thing I've seen all year.”韩国网友评论——“이 할머니 진짜 대단하다”（这个老太太真厉害）。英国网友评论——“Only in China.”法国网友评论——“C'est magnifique.”李桂花不知道自己在国际上出名了。她在家躺了三天，被臭蛋熏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女儿来看她，气得直跺脚。“妈！你都上国外新闻了！我同事说在日本都看到你了！”李桂花闭上眼睛。她只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