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青色

黑魔法防御术教室在四楼最尽头。陶瑞娅推开那扇门的时候，差点被扑面而来的闪粉呛得退回去。

整个教室被重新装饰过了。墙上挂满了吉德罗·洛哈特的巨幅画像——不是魔法画像，就是普通的、不会动的印刷像，但每一张都经过了精心布置，镶着金色画框，有些还洒了闪粉。

讲台上堆着一摞摞他的著作，每本书的封面上都印着他标志性的、露出八颗牙齿的笑容。窗帘换成了淡紫色，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过于浓烈的古龙水味，混合着新鲜玫瑰的香气——讲台两侧确实插了两大瓶红玫瑰。

陶瑞娅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环视了一圈。

潘西没有回答，因为洛哈特已经从讲台后面转了出来。他今天穿了一件丁香色的长袍，金色卷发比平时打理得更蓬松，牙齿白得几乎反光。他朝全班展示了一个长达五秒钟的微笑，然后像魔术师亮相一样张开双臂。

陶瑞娅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她看见前排的赫敏·格兰杰身体前倾，眼睛里闪着不加掩饰的崇拜光芒。

洛哈特用魔杖点了点黑板，黑板上立刻浮现出一排排斜体字。

试卷从前排往后传。陶瑞娅接到那一叠羊皮纸的时候，只扫了一眼题目就差点把它揉成一团。

题目一：吉德罗·洛哈特最喜欢什么颜色？

题目二：吉德罗·洛哈特的秘密抱负是什么？

题目三：你认为吉德罗·洛哈特迄今为止最大的成就是什么？

……

题目五十四：吉德罗·洛哈特的生日是哪一天？他最希望收到什么礼物？

全部关于吉德罗·洛哈特本人。

教室里响起了低低的窃窃私语。拉文德·布朗兴奋地低头就写，西莫·斐尼甘一脸茫然，罗恩·韦斯莱用羽毛笔捅了捅哈利，压低声音说。

哈利摇头，表情复杂。而陶瑞娅——陶瑞娅把羊皮纸放在桌上，双手交叉搁在上面，看着题目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一个字都没写。

洛哈特在教室里来回踱步，经过陶瑞娅身边时弯下腰来，闻到了她身上那股“罗姆的气味”似的，笑容扩得更大了。

陶瑞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洛哈特的笑容僵了不到零点五秒。然后他发出一声过于响亮的大笑

前排的赫敏转过头来，瞪了陶瑞娅一眼。陶瑞娅回瞪她。

洛哈特清了清嗓子，显然没有预料到这种程度的抵抗。他直起身，拍了拍陶瑞娅的肩膀——陶瑞娅立刻把肩膀往旁边错开了——然后提高了音量。

三十分钟后，卷子收上去了。洛哈特一边翻一边念成绩。

他抽出陶瑞娅那张空白的试卷，表情微妙地抽搐了一下。

陶瑞娅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嘴角挂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洛哈特把试卷放到一边，明显有些意兴阑珊。但他很快又振作起来，拍了拍手。

他从讲台下面拎出一个铁笼子，里面挤着十来个铁青色的小东西。它们大约二十厘米高，尖脸，细胳膊细腿，翅膀在空气中振动出令人烦躁的嗡嗡声。洛哈特打开笼门的动作充满了表演性的戏剧感。

小精灵们像一簇爆炸的烟花一样冲了出来。

第一个冲向天花板的水晶吊灯，第二个揪住了西莫·斐尼甘的耳朵，第三个开始疯狂地撕扯拉文德·布朗的头发。紧接着是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整个教室瞬间变成了一锅沸水。

书本飞起来，墨水瓶爆开，洛哈特被两只小精灵抬起来在半空中转了一圈，他的丁香色长袍被掀到了头顶上。

他朝一只小精灵挥魔杖，咒语偏了三十度角，打中了教室前门，门板哐当一声掉了下来。他又朝另一只挥手，结果把讲台上他那一摞著作全部变成了橡皮鸭。小精灵们笑得像一群生锈的铃铛，把他手里的魔杖抢走了，从窗户扔了出去。

陶瑞娅在混乱中已经蹲到了课桌底下。

她看见哈利和罗恩在教室另一侧背靠背，赫敏试图念一个冻结咒，但施了一半被两只小精灵把魔杖撞飞了。

洛哈特现在整个人挂在天花板的吊灯上摇摇欲坠，还在大喊。

陶瑞娅从课桌底下探出半个脑袋，声音尖锐得能划破噪音。

洛哈特从吊灯上摔下来了。

最后还是哈利念了一个咒语——一个洛哈特显然没有教过的咒语——把小精灵们赶回了笼子里。下课铃响的时候，教室里是一片狼藉。

赫敏的头发被扯得像个鸟窝，罗恩的耳朵上多了两道抓痕，而洛哈特本人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对全班露出一个有些虚弱的微笑。

陶瑞娅从课桌底下爬出来，拍掉膝盖上的灰。她路过洛哈特身边时停了一步，用恰好能让周围三四个人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话。

然后她走了。洛哈特在身后露出一个困惑的笑容，似乎不确定这是不是在夸他。

下午的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里，陶瑞娅靠在一张扶手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本《标准咒语，初级》，但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脑子里全是铁青色的小精灵扑腾着翅膀的样子，还有洛哈特挥舞魔杖时的滑稽姿态。她甚至觉得自己能闻到他香水味里那种甜得发腻的香草底调。

她是在这种烦躁的情绪里听到德拉科·马尔福的声音的。

德拉科站在公共休息室中央的高处，一只脚踩在茶几上，面带得色。周围簇拥着克拉布、高尔和几个斯莱特林魁地奇球队的队员。

他的手里攥着一把崭新的飞天扫帚，流线型的木柄在烛光下泛着深红的光泽，金色的数字“2001”嵌在柄尾。

陶瑞娅抬眼看了他一下，又低回去继续看书。

但德拉科的目光已经找到了她。他拨开克拉布的肩膀，拎着扫帚朝她走过来，步伐刻意放慢了，仿佛要让整个休息室都看见他走向陶瑞娅。他在她的扶手椅旁边停住，扫帚往地上一顿，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德拉科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优越感。

德拉科俯下身，凑近了一些，声音里带着那股属于马尔福家的特有的、自信到近乎张扬的腔调。

陶瑞娅终于抬起头来了。她看着德拉科——这个比她高半个头、头发淡金、下颌线条已然显露出马尔福家标志性傲慢轮廓的男孩。他的灰蓝色眼睛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有火苗在冰层底下跳。

他在等她夸他。

这个认知来得突然又确切，让陶瑞娅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她见过德拉科炫耀他的新袍子、他的新魔杖、他的新猫头鹰——但这一次不一样。

他炫耀这些扫帚不是为了踩波特，也不是为了压韦斯莱，而是为了让她陶瑞娅·奥利凡德看着他说一句“德拉科你真厉害”。

为什么？她五岁那年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蹲在奥利凡德魔杖店的柜台上用一根试魔杖戳她的头发。

第二次见面是入学前的一个星期，马尔福夫人在魔杖店给德拉科买魔杖，塞给她一盒糖，德拉科站在旁边红着耳朵假装在看别处。他什么时候变得……

德拉科的嘴唇张了一下又合上，那张带着傲慢的脸上迅速掠过一丝她看不太懂的神情。是意外？是惊喜？还是因为计划得逞的窃喜？

德拉科直起身来，扫帚在手里转了个半圈。他清了一下嗓子，周围那几个斯莱特林球队的队员都竖起了耳朵。

他说，声音压得很平，但她注意到他的耳朵尖有一点发红。

他转身走了，步伐比来时快了一些。克拉布和高尔跟在他身后，像两条跟得太紧的影子。陶瑞娅坐在扶手椅里，看着他走开的背影，忽然把书重新翻开盖在脸上。

记忆中马尔福夫人那句“德拉科说你是他见过最特别的女孩”在她脑海里回响起来，那种被刻意遗忘的尴尬感又浮上来了。她拿开书，看着休息室天花板上的水晶灯，那些被魔法点亮的细碎光点在绿绸般的暗影里闪烁。

算了吧。看训练就看训练。反正后天也是闲的。

她这么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