球赛结束了,电视屏幕上开始播放广告。
懒时屿已经彻底睡着了,整个人窝在沙发角落里,怀里还抱着那个空了的薯片袋,嘴巴微张,呼吸均匀。沸焱在旁边看了他一眼,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没反应。
“睡着了。”沸焱说。
“让他睡吧。”明予笙站起来,把空饮料罐收拾了一下,“你们怎么回去?太晚了,我开车送你们。”
美洛柠看了一眼手机,晚上十一点半。她没想到时间过得这么快,明明感觉才坐了一会儿。
“我打车就行。”她说。
“这么晚了,打车不安全。”明予笙说,“我送你们,顺路的事。”
沸焱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浑身上下骨头咔咔响。
“我跟你们一起走,我宿舍也在那边。”
喜临渊从沙发上站起来,把卫衣的帽子拉上,遮住了半张脸。
懒时屿还在睡。
“懒时屿怎么办?”美洛柠问。
“让他睡这儿。”明予笙笑了笑,“他经常在我这儿睡,有他专用的客房。”
美洛柠嘴角抽了抽,心想这关系也太好了。
四个人出了门,明予笙去地下车库取车,美洛柠、喜临渊和沸焱在小区门口等着。夜风吹过来,比傍晚又凉了几分,美洛柠把开衫拢紧了一些。
沸焱在旁边活动手腕脚腕,原地蹦了两下,嘴里念叨着明天要早起跑步。
美洛柠看着他那副精力过剩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沸焱,你每天都跑步吗?”
“差不多吧,每天早上五公里。”沸焱说,“你要不要一起?”
美洛柠连忙摇头。
“不了不了,我早上起不来。”
“那让千雪叫你,她每天早上也跑。”
美洛柠愣了一下。
“千雪也跑步?”
“对,她跑得比我还勤。”沸焱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美洛柠注意到他的耳朵红了一点。在路灯下看不太真切,但她捕捉到了。
明予笙的车开过来了,黑色SUV在夜色里安静地滑到路边。车窗摇下来,明予笙朝他们招了招手。
“上车。”
沸焱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美洛柠和喜临渊坐在后排。
车门关上,车内安静下来。明予笙打开了音乐,还是上次那些轻柔的钢琴曲。车子驶出小区,拐上主路,路灯的光一段一段地从车窗外面滑进来。
美洛柠靠在座位上,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喜临渊。
他把卫衣帽子拉得很低,几乎遮住了眼睛,只露出鼻梁和下巴。他靠在车窗上,看起来像是要睡觉,但呼吸的频率不像睡着的样子。
“喜临渊。”美洛柠小声叫了一声。
“嗯。”他果然没睡。
“你困不困?”
“不困。”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没什么好说的。”
美洛柠撇了撇嘴,转过头去不再理他。
车子开到了学校西门,沸焱先下了车。他关上车门前回头看了一眼车里。
“喜临渊,明天下午打球?”
“行。”
“好嘞。美洛柠,你也来看啊!”沸焱说完关上车门,大步流星地走了。
车子继续往宿舍区开。
美洛柠又偏头看了喜临渊一眼。他还是那个姿势,靠在车窗上,帽子遮着脸。
“你明天下午打球?”
“嗯。”
“在哪打?”
“室内篮球场。”
“我去看可以吗?”
喜临渊沉默了两秒。
“随便。”
美洛柠嘴角翘了起来。她把这个“随便”翻译成了“可以”。
车子在四号楼门口停下。美洛柠和喜临渊同时下了车。
“谢谢明予笙,晚安。”美洛柠弯腰朝车窗里说了一句。
“晚安。”明予笙笑了笑,开车走了。
四号楼门口只剩下两个人。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美洛柠抬头看着喜临渊。他比她高了大半个头,她仰着脸才能看清他的表情。卫衣帽子还扣在头上,但他的眼睛从帽檐下面露出来,冰蓝色的,在路灯下显得比白天更深。
“你明天几点打球?”美洛柠问。
“下午四点。”
“那我四点过去。”
“嗯。”
美洛柠转身要走进玻璃门,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喜临渊,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耳环。一万两千八,谢谢喜少爷。”
喜临渊看着她,没有说话。
美洛柠等了几秒,见他还是没有要说话的意思,耸了耸肩,推开了玻璃门。
“晚安。”她说。
“美洛柠。”
她停下来,回头。
喜临渊站在路灯下,帽檐下的脸被光打出一半明一半暗的轮廓。
“那个耳环,”他说,“很适合你。”
美洛柠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喜临渊没有等她回答,转身朝电梯口走去。
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玻璃门后面。
美洛柠站在门口,夜风吹着她的裙摆,凉意从脚踝往上爬,但她不觉得冷。
她摸了摸耳朵上的星星耳环。
银色的,小小的,闪着光。
“很适合你。”
她低下头,笑了一下,然后走进了玻璃门。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颊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美洛柠,你完了。”她对自己说。
电梯在六楼停下,她走出去,掏出钥匙开门。进屋,换鞋,把包扔在沙发上,然后一头栽进了床里。
她把脸埋进枕头,闷闷地笑了一声。
手机震了。
她拿起来看,是暖千雪发来的消息。
“洛柠,睡了吗?”
“还没。”
“今天玩得开心吗?”
美洛柠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最后回了一句:“开心。”
“那就好,早点睡,明天还有课。”
“好,千雪晚安。”
“晚安。”
美洛柠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
她伸手摸了摸耳朵上的耳环,然后摘下来,放在床头柜上。银色的小星星在台灯的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她盯着那两颗小星星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关灯,闭上了眼睛。
闭上眼睛之后,眼前出现的却是另一双眼睛。
冰蓝色的。
在路灯下,在帽檐的阴影里,看着她。
“很适合你。”
美洛柠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心跳得太快了,快得她睡不着。
她睁开眼,在黑暗里盯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
“喜临渊。”她轻声说,“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没有人回答她。
楼上。
八楼,801。
喜临渊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灯。
客厅里只有阳台外面透进来的路灯光,把整个房间染成橘黄色。
他手里拿着那盒草莓冰淇淋,已经化了一半,变成粉色的一滩。
他没有吃。
他只是拿着,看着。
今天懒时屿说那句话的时候,他听到了。
“他说,‘美洛柠的信息素是不是玫瑰味的’。”
懒时屿这个多嘴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
喜临渊把冰淇淋放在茶几上,靠进沙发里,闭上了眼睛。
英国。
三年前。
伦敦的冬天很冷,比A市冷得多。他住在学校附近的公寓里,每天的生活很简单——上课、看书、吃饭、睡觉。
没有应酬,没有宴会,没有那些虚伪的笑容。
也没有美洛柠。
他以为离开A市,离开那个从小吵到大的女孩,就能清静了。
第一个月,确实清静了。
没有人在他耳边叽叽喳喳,没有人跟他抬杠,没有人气得脸红红的跺脚。
但到了第二个月,他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人发慌。
他开始注意路上的粉色头发,虽然伦敦很少有亚洲人,更少有粉色头发的亚洲人。他开始闻空气中玫瑰的味道,虽然那只是街角花店里飘出来的普通花香。
有一天晚上,他参加了一个同学聚会。他平时不怎么喝酒,那天不知道为什么喝了很多。
喝醉了之后,他给懒时屿打了一个电话。
懒时屿在电话那头问他:“喜哥,你没事吧?你是不是想家了?”
他说了什么?
他说:“懒时屿,美洛柠的信息素是不是玫瑰味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懒时屿说:“喜哥,你喝多了。赶紧睡觉。”
他挂了电话,第二天醒来什么都不记得了。
是懒时屿后来告诉他的。
“你说了一次。”懒时屿说,“就一次。喝醉了说的。”
就一次。
但就那一次,把他在英国三年的伪装全部拆穿了。
喜临渊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不是伪装。
是逃避。
他以为逃到地球另一边就能不想她了。
结果呢?
结果是他坐在A市的公寓里,手里拿着她买的草莓冰淇淋,傻坐着。
他拿起手机,打开美洛柠的聊天界面。
对话记录很短。
他往上翻了翻,就两页。
第一条是她发的:“我去买耳环了,你说你付钱的。”
他回:“知道了。”
第二条是她发的照片和文字:“一万两千八,付钱。”
他回:转账截图,备注“买”。
没有了。
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打了一行字。
“睡了吗?”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悬了很久。
然后他删掉了。
他把手机扔到沙发上,站起来走进浴室。
花洒的水冲下来,冰凉冰凉的。
他没有开热水。
冷水打在脸上,顺着脖子往下流。
他闭着眼睛,双手撑在瓷砖上,低着头,任由冷水冲刷。
三年。
一千多天。
他以为他好了。
结果她一出现,所有的伪装全部碎了一地。
喜临渊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了头发,走出浴室。
他站在窗前,看着六楼那个窗户。
窗帘拉着,灯已经关了。
她睡了。
他靠在窗框上,轻轻呼出一口气。
“美洛柠。”他低声说,声音小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我拿你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夜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带着秋夜的凉意和远处桂花的香气。
不是玫瑰。
但很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