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我记住了

出宫的青帷马车平稳行驶在长街之上，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低沉单调的辘辘声响。

车厢内安静至极，只余车帘缝隙漏入的细碎风声。一路归途，二人始终无话。

柳珂韫端坐一侧，身姿端雅松弛，手中捧着一册书卷，眸光落在纸面之上，安静垂阅，神色淡然平和，仿佛全然沉浸在字里行间，无视身旁之人。

谢晏坐在对面，背脊端正，姿态恭谨守礼，却始终心绪微动。

他目光克制又轻柔，一次次悄然落于柳珂韫的侧颜，欲开口寻些闲谈，打破这静谧沉闷的氛围，可每每话至唇边，又不知该从何说起，只能尽数压下，静静陪坐。

这般沉默，一直延续大半路程。

良久，柳珂韫才缓缓抬眸，合了书页，率先打破车厢寂静，语调清淡无波：“明日记得告假。”

谢晏立刻抬眼，目光落于她身上。

“三日回门，明日你随我一同回柳家。”

她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只是平铺直叙的叮嘱。

谢晏闻言，几乎没有半分迟疑，即刻颔首应声，态度细致周到：“好。明日需要提前准备些什么？柳家长辈、晚辈各有什么喜好？我即刻让人置办妥当，切莫失礼。”

他心思周全，事事妥帖，只想事事为她顾及周全。

可偏偏这句体贴周到的问话，恰好踩中了柳珂韫心底隐忍的郁结与雷点。

她眸光微抬，似笑非笑地望着他，眼底藏着一丝浅淡的凉质诘问：“今日入宫拜见太后，你怎不曾想着带些东西？”

谢晏闻言一滞，眸色微顿，一时语塞。

他本是外男，原该宫外等候，从未想过会被一同带入寿康宫觐见太后，事发仓促，自然无从准备。

可这般解释苍白多余，于事无补，更显得自己刻意推脱。

他略一缄默，只得顺着她的话温和退让：“是我思虑不周。那太后素来喜爱何物？下次入宫拜见，我一并备上。”

闻言，柳珂韫心头微怔。

她倏然想起今日入宫种种，想起自己从御书房带出的烦躁郁结，不过是将心底无端积攒的戾气，尽数迁怒在了无辜温和的谢晏身上。

心底泛起一丝愧意。

她轻轻叹了口气，将手中书卷轻放在膝头，敛去眼底浅淡的冷意，声音放软些许，坦诚致歉：“抱歉，我今日情绪不高，迁怒你了。”

谢晏眸光温软，没有半分芥蒂，轻声问询，观察细致入微：“可是方才在御书房，与陛下谈话不顺？”

寿康宫席间，她神色安稳得体，未见半分异常，唯一能扰乱她心绪的，唯有御书房那场独处对谈。

一句话，精准戳中她刻意压下的心事。

御书房内的压抑、无力、酸涩、不甘，骤然翻涌重回脑海。

柳珂韫眸光微黯，指尖下意识轻轻覆上小腹，那阵隐秘的恶心余韵仿佛再度泛起，细微却清晰。

她不动声色压下心底翻涌的波澜，片刻后才恢复平静，重新拿起膝间书卷。

“无妨。”她语气清淡，缓缓开口，替他解惑，亦是坦然剖白自己的心境，“太后素爱焚香，你日后可多搜集些珍稀香料，以备入宫所用。”

稍顿，她抬眸看向谢晏，眼神通透认真，是难得的坦诚倾诉：“至于明日回柳门的礼，我早已备妥。你只需记住，于我世上真正的亲人，自始至终唯有太后一人。柳家众人，你不必费心讨好，不必太过在意，更无需与之深交接触。”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将自己的身世心境、心底亲疏，坦然告知于他。

谢晏心头轻轻一颤。

他沉稳颔首，音色温润笃定：“我记住了。”

心底却悄然漾开一抹浅淡的窃喜与暖意。

她看似疏离淡漠，却愿意对他袒露真心，让他窥见她深藏的过往与心结，这份特殊的信任，弥足珍贵。

克制的欢喜悄然漫上眉眼，他唇角极轻地扬起一抹浅淡弧度，温柔又真切。

柳珂韫将他细微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见他这般纯粹澄澈的欢喜，不染杂质、只因她一句坦诚而动容，心头沉闷悄然散去大半。

她垂眸掩去眼底笑意，唇角亦悄悄勾起一抹极浅、极温柔的弧度。

马车依旧平稳前行，辘辘声响不绝。

方才沉闷凝滞的沉默已然消散，车厢静谧，却不再寒凉，悄然萦绕着一层温柔、妥帖、彼此默许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