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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夏梦璃

征和四年,立春。

长安城的雪终于化了。屋檐上的冰凌在正午的阳光下滴滴答答地落水,顺着瓦槽汇成细流,在青石板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痕。院子里的老桂花树冒出了新芽,嫩绿的,细小得像针尖,凑近了才能看见。

夏梦璃站在宣室殿的窗前,推开窗缝,让初春的风溜进来。风还带着凉意,但已经不刺骨了。她深深吸了一口,肺腑间都是湿润的、泥土苏醒的气息。

怀里三个多月大的刘安正睁着眼睛,小脑袋转来转去,像在辨认这个新世界的声音。他比出生时大了整整一圈,小脸白嫩嫩的,眉眼越来越像刘彻——尤其是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

“小安,春天来了。”夏梦璃低头看着他,“你看,树枝上长新叶子了。”

小婴儿眨了眨眼,像是真的在看。他伸出小手,朝着窗外抓了一把,什么也没抓到,但笑出了声,声音又软又嫩,像刚化开的雪水渗进泥土里。

刘彻从殿内走出来,站在她身后。他穿着一件单薄的春衫,头发依然花白,但面色的红润比去年入冬时更深了一层。他伸手碰了碰刘安的小脸,小婴儿立刻转过头,攥住了他的一根手指,紧紧攥着不肯松开。

“又长了一截。”刘彻说,“比上个月重了。”

“您天天抱他,当然感觉得出来。”

“朕抱得不多。”

“您每天下朝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抱他,还不算多?”

刘彻没有反驳,只把另一只手伸过来,接过了孩子。

过了一会儿,长门别苑的马车到了。夏梦璃换了一身浅碧色的春衫,外罩一件月白色的薄披风,跟着刘彻上了车。车轮碾过融雪后的青石板路,咯吱咯吱的,声音清脆得像早春的节拍。

长门别苑的院子里,新翻的泥土散发着潮湿的气息。小燕子正蹲在花圃边上,把去年的枯枝拔出来扔到一边,动作利索得像在拆一座城。

“你这动静比翻地还大。”柳红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洗好的青菜。

“我在帮春天腾地方!不把枯枝拔了,新芽怎么长出来?”

“你拔的是桂花枝。”

小燕子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枯枝:“……桂花枝也会长新的!”

柳红摇了摇头,带着笑意进了厨房。她走路的姿势还是那样风风火火,只是偶尔会下意识地放慢一步——毕竟嫁了人,日子和从前不一样了。赵队率今日轮休,正在廊下劈柴,他不太说话,但劈好的柴火堆得整整齐齐,像列队一样靠在墙根下,连长短都差不多齐整。柳红路过的时候看了那堆柴火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正厅里热闹得像集市。夏紫薇和顾主簿坐在靠窗的位置,她正给他续茶。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矮几,茶水的热气在两人之间袅袅地升起来。顾主簿今天休沐,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接过茶碗的时候轻声说了一句“多谢夫人”。他叫得很自然,像已经叫了很久了。

另一边,晴儿坐在靠里的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没有翻开。她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门口——今天太子刘据说要过来。她等了一会儿,终于听到院子里传来脚步声。刘据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包点心,走到晴儿面前,把纸包放在她手边:“路过东市,见新开了一家糕点铺子,顺手带的。”

晴儿看了一眼那包点心,没有立刻打开。她伸手把纸包往自己那边拢了拢,才开口:“殿下今天不忙?”

“再忙也要过来看看。”刘据在她身边坐下,隔着半个身位的距离,自然地递过来一杯茶。

无忧和许公子坐在廊下,两个人正一起看一本手抄的书。许公子指着一个字,轻声说着什么,无忧侧过头,仔细地听,然后点了点头。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但谁都没有靠得更近,也没有离得更远,像两条刚汇在一起的溪流,正在慢慢找到自己的流速。

小燕子在院子里拔完枯枝,跑回廊下,看到张慎正站在门口等她。手里提着一串糖葫芦——红亮的山楂裹着透明的糖衣,在初春的阳光下闪着光。她接过糖葫芦,没有立刻吃,而是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然后咬了一口,那层糖衣碎裂的声响清脆又利落。

“你买的?”她含混地问。

“路过,顺手带的。”

“你哪次都是顺手带的。”小燕子说着,又咬了一颗,嘴角沾了一点糖渣,“下次顺手带两串。”

“好。两串。”

夏梦璃站在正厅门口,看着这一院子的人——有人在说话,有人在喝茶,有人在劈柴,有人在吃糖葫芦。她看了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她低头看了看怀里已经睡着的刘安,轻声说:“小安,你看。春天来了,每个人都在好好地过日子。”

午膳后,金锁端着一碗酸梅汤从厨房走出来。她走得比平时慢一些,一只手不自觉地放在小腹上。柳青跟在她后面,手里端着一碟点心——两个人的节奏像合上了拍。

“金锁,你今天不酸了?”柳红问。

“还是有点,但比前几天好一些了。可能过了三个月就会好。”

“那你多喝点水,别累着。”

无忧从廊下站起来,走到金锁身边,替她接过那碗酸梅汤:“我来端吧。你坐着。”

金锁张了张嘴想拒绝,看到无忧不容商量的眼神,只好坐了下来。柳青也坐下了,把碟子推过来,又往里凑了凑。风从院子里穿过去,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初春草木发芽的味道。

小燕子吃完了糖葫芦,又跑了回来。弗陵正蹲在院子角落,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着什么。他画得很认真,像是这件事比什么都重要。病已蹲在他旁边,手里也拿着一根树枝,但画的东西歪歪扭扭的,像一只被吹胖了的鸭子。弗陵看了病已的画,笑了一声,然后把自己的树枝递过去,握着他的手,教他画了一个圆。

春阳斜斜地照进院子。刘据和顾主簿正隔着几张桌子对坐闲聊,赵队率的柴火已经劈完了,正在把最后几块码齐。柳青和柳红在厨房门口低声商量着什么,大约是今晚的吃食。许公子合上书卷,站起来帮无忧把空碟收进厨房。金锁坐在廊下,风从她身边穿过去,她的呼吸和缓而平稳,像是连带着腹中的那个也在跟着春气慢慢长。

傍晚,长门别苑的灯笼还没点亮,天边的晚霞已经把整个院子染成一片橘红色。夏梦璃抱着刘安站在门口,准备回宫了。夏紫薇送她到门口,帮她拢了拢披风:“路上风大,裹好孩子。”

“知道了,姐姐。你今天早点休息。”

“好。”

马车驶过长安城的街巷。春风从车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炊烟和泥土的气息。刘安在她怀里翻了个身,小手攥着她的衣襟,睡得很沉。他长得越来越快了,眉眼间已经有了神采,不哭不闹时总像是在琢磨什么,偶尔皱一下眉头,和年迈的父亲如出一辙。刘彻的侧影在暮色中偏过头来看了看襁褓中的轮廓,又看了看她。他们都没有说话。

天幕在暮色中亮起,金色的光晕温柔地覆住了长安城初春的屋顶,像一层薄薄的暖意,落在每一个正在生长的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