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和三年,小雪。
长安城的第一场雪,在夜里悄悄地落了下来。天亮的时候,屋檐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青瓦被雪覆住,远远看去像是一排排雪白的脊背。院子里那几棵桂花树落光了叶子,枝条上挂着细碎的雪粒,风一吹便簌簌地往下掉,落在青石板上,无声无息。
夏梦璃是被窗外的亮光晃醒的。她睁开眼,看到窗纸上透进来的白茫茫的光,愣了片刻,然后撑着床沿慢慢坐起来。肚子已经很大了,八个月多,圆滚滚地顶在身前,像一只扣在腰间的暖炉。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轻声说:“下雪了。你听到了吗?”
肚子里的小家伙动了动,像是在回应她。她嘴角弯了一下,扶着腰慢慢下了床,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冷风裹着细碎的雪粒扑面而来,她缩了缩脖子,却还是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未央宫的屋顶全白了,远处的宫墙也白了,整个世界像是被谁轻轻盖了一层棉絮。
“夫人,您怎么站在风口上!”无忧端着一盆热水进来,赶紧把窗关严,“太医说了,您现在不能受寒。”
“我就看一眼,看一眼就关。”夏梦璃笑着走回床边坐下,把手伸进热水里,暖意从指尖一路蔓延到掌心。
午膳后,长门别苑的院子里已经积了半寸雪。小燕子穿着一件厚棉袄,在院子里蹦来蹦去,踩出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柳红在廊下生炉子,炭火燃起来之后,青烟和暖气一起从炉口涌出来,带着木炭特有的焦香。
“小燕子,别蹦了,进来烤火!”柳红朝她喊。
“我不冷!我热着呢!”小燕子抓了一把雪,搓成一个团子,朝柳红扔了过去。雪团砸在廊柱上,碎成一片白沫。柳红抄起一把雪就追了出去。两个人在院子里追了半圈,最后双双跌倒在雪地里,笑得直打滚。小燕子的笑声先飘进廊下,接着是柳红压着笑的喊声,像两片被风卷起来的碎叶,在寒气里碰在一起又弹开。
晴儿坐在廊下的暖炉边,手里绣着一方帕子,看着院子里那两个滚在雪里的人,嘴角带着一丝浅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她低头绣了几针,又抬起头,目光落在院门口的雪地上,像是想到了什么。
“晴儿姐姐!”小燕子从雪地里爬起来,拍着身上的雪跑进廊下,“你又在绣帕子了?绣给谁的呀?”
晴儿不紧不慢地收了一针:“绣给我自己。”她顿了顿,垂下眼睛,“你今天的芋头炖得好不好?”
“炖得可香了!”小燕子果然被带跑了话题,“柳红炖了两个时辰!骨头都酥了!”
傍晚,雪又大了些。长门别苑的正厅里烧起了炭火,一屋子人都围坐在炉边。夏紫薇端着一锅热腾腾的芋头炖排骨走进来,柳红在后面端着一碟烤栗子和一壶暖好的桂花酒。夏梦璃坐在最靠近火的地方,腿上的毯子盖得严严实实的。刘彻坐在她身边,手边放着一卷书,但他没有翻开,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火光中这一屋子人。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帘子被掀开,卷进一片细碎的雪花。小燕子抬起头:“谁来了?”
进来的不是别人,是刘据。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厚袍,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雪,一进门便笑着拱手道:“我来讨杯暖酒喝,不知道方不方便?”
“方便方便!怎么不方便!”小燕子第一个跳起来,“太子殿下快来坐!这儿暖和!”
“东宫那边没有火吗?”夏梦璃抬头看着他,目光带着一丝笑意。
“东宫的火没有长门别苑的暖。”刘据在火边坐下,接过柳红递来的热酒,捧在手心里暖了暖。他的目光在整个屋子里停了一瞬,像是确认了什么。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晴儿身上。
晴儿正低头绣帕子,雪光映在她的侧脸上,把她低垂的睫毛勾得格外清晰。她的手指在帕子边缘停了一下,然后把绣绷轻轻搁在膝上,像是没注意到刘据的目光。
“晴儿姑娘今天没有出去玩雪?”刘据的语气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怕冷。”晴儿抬起头,隔着火光看着他,“太子殿下怎么来了?”
“听说长门别苑的炉火比东宫旺。”
“那是谁说的?”
“小燕子说的。”
晴儿转头看了小燕子一眼。小燕子立刻捂住嘴:“我……我就在门口碰到太子殿下,顺便提了一句……就一句!”
晴儿没有追问,但她收针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她的目光在帕面上停顿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了一句:“东宫的火如果不够暖,可以来这里坐坐,不缺一副碗筷。”
刘据端起酒杯,低头喝了一口,掩住了嘴角微微弯起的弧度:“那我明天还来。”
小燕子看看刘据,又看看晴儿,又看看夏梦璃——她的目光在三个人之间转了一圈,然后悄悄凑到柳红耳边说:“柳红,你看出来没有?”
“看出来了,别说话。”柳红目不斜视。
夏梦璃坐在炉火边,把这一切都收在眼底。她的手放在肚子上,感受着里面那个小家伙正在炉火的暖意中安稳地睡着。屋外的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屋檐上、树枝上、院子里的青石板上,像是要把整座长安城都裹进一层温厚的棉絮里。
“夫君,”她侧过头,看向刘彻,“你说,雪要下到什么时候?”
“立冬的雪,通常下一夜就停了。但今年冷得早,可能要连着下几天。”
“那这几天,就让姐姐她们都来宣室殿坐坐吧。暖和。”
刘彻看了她一眼:“宣室殿太冷了。”
“那就在长门别苑。”
“长门别苑太远了。”
“那就在彻璃殿。新殿,墙厚,不漏风,离宣室殿也近。”
刘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那就去彻璃殿。”
火炉里的柴火发出一声轻微的爆响,火星溅起来,又在空中熄灭。满屋子的暖意裹着桂花酒的香气,把窗外的雪声挡在了门外。那些正在发生的、还没有说出口的心事,也正在这样的暖意里,悄悄地、慢慢地,被炉火烤得温热了一些。
夜色深了,酒也暖透了。长门别苑的灯火在雪夜里显得格外柔和,把院子里那些踩乱的脚印照得一清二楚。有人走了,有人留下了,有人正坐在火边想着一个还没说完的话题。雪还在落,细细密密的,像是要把整座长安城都包裹进一个温柔的长梦里。
刘据在回东宫的路上停了一瞬,他回身看了一眼长门别苑——灯火透过雪雾映出来,模糊而柔软。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什么,转身走进了雪里。
第二天,长门别苑的廊下多了一个暖炉。第三天,彻璃殿的院子里堆起了一个雪人——是小燕子堆的,鼻子插了一根胡萝卜,歪歪扭扭的,像一棵喝醉了的大头菜。刘据又来了,这一次带了一坛更好的酒。晴儿坐在廊下,手边放着已经绣好的帕子,没有收针,像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把帕子递出去。她递得很自然:“殿下,拿着暖手吧。”刘据接了过来,雪花落在那方帕子上,化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天幕在这一天午后亮起,雪光映着天幕上的暖炉和酒盏,像一幅被时光定格的画。金色的光晕从长安城的雪顶蔓延开来,温柔地覆住了每一条被雪埋住的路,覆住了长门别苑窗纸上透出的那一点暖光。
围炉夜话的时节已经来了。冬天这么长,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