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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父亲的影子

杨博文:星光与编导手记

那条长文的最后一行字,像一根针,扎进了陆晓满脑子里最不想被碰的地方。

她爸拍的那部纪录片,被禁了。她以为这件事已经过去很久了,久到不会有人再提起。但互联网是有记忆的,比人的记忆更长。

她慢慢坐到床上,手指还在发抖。沈惊鸿在旁边看到她表情不对,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整个人安静下来。“满满……这是什么意思?你爸的片子被禁过?”

陆晓满没有回答。她翻到那条长文的更前面,看到发帖人把当年的新闻截图贴了出来,标题写着:“纪录片导演陆怀瑾新作因‘内容敏感’被禁,片方称‘正在沟通’。”截图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此后陆怀瑾再未拍摄任何作品。”

陆晓满看着那张截图,呼吸慢慢地变得很浅。她爸没有再拍过任何作品。这是事实。不是因为不想拍,是因为拍了也放不出来。他所有的热情、才华、对纪录片的信念,都被那部被禁的片子压碎了。从那之后,他再也没有拿起过摄像机。

而她选择了编导系。选择了他曾经走过、又被迫离开的那条路。

这条长文的发布者在文末加了一句:“陆晓满的镜头里,能看到她父亲的影子。”

陆晓满看着这句话,手指攥紧了手机,指节泛白。她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提过她爸拍过纪录片,更没提过那部片子被禁的事。但这个人扒出来了,而且用了一种近乎客观的语气说出来——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刀。

“满满,”沈惊鸿小心翼翼地问,“你还好吗?”

陆晓满把手机放下,沉默了几秒。“我没事。”

“你每次说‘没事’的时候——”

“我知道。”陆晓满打断她,声音很轻,“我每次说‘没事’的时候,都有事。但这一次我真的没事。只是——这件事我以为不会有人翻出来。”

沈惊鸿在她旁边坐下,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陆晓满看着那条长文下面的评论,有人在说“她爸的片子被禁过?那她拍杨博文会不会也被禁?”,有人说“纪录片导演的女儿,难怪拍出来的东西跟别人不一样”,有人说“这算不算家族遗传”,有人说“她爸不拍了她来拍,她是不是想替她爸拿回什么东西”。

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桌上。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窗台上。她坐在床边,看着那道光,忽然想起她爸最后一次拿起摄像机的样子。她那时候还小,大概七八岁,站在客厅门口,看着她爸把摄像机装进箱子,盖上盖子,然后坐在箱子上,很久很久没有动。她走过去问他:“爸爸,你怎么不拍了?”他说:“先休息一下。”然后那个“休息”一直持续到了现在。

陆晓满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沈惊鸿握着她的手,没有松。

“满满,”沈惊鸿说,“那些人扒你的家庭背景,是想找到你的‘弱点’。但你爸拍纪录片这件事,不是你的弱点。”

陆晓满睁开眼,看着她。“那是什么?”

“是你的起点。”沈惊鸿说,“你爸没拍完的那条路,你在走。你拍的那些片子——不管别人怎么说、怎么扒——它们证明了一件事:这条路你没有走错。”

陆晓满看着她,眼眶忽然有点酸。她没有哭,但有一种很堵的东西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惊鸿。”

“嗯。”

“谢谢你。”

沈惊鸿拍了拍她的手背。“别谢我。以后你拿了奖,记得在感谢致辞里提我一句就行。”

陆晓满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很小,但是真的。

那天晚上,陆晓满没有再看手机。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枕头底下,然后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沈惊鸿已经睡了,呼吸声均匀地传来。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线。她看着那道线,脑子里在想一个人。

她爸。

她很少想起他。不是不想,是不敢。她怕想起来之后,会发现他身上那些她不想看到的东西——失落、挫败、一个被现实打败的人。她选择了编导系,选择了他曾经的路,但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她拍第一部作品的时候,坐在剪辑室里熬通宵的时候,她心里想的都是她爸。

她在替他拍。

替他把那部没拍完的片子继续下去。

第二天早上,陆晓满醒得很早。天还没全亮,窗外的天空是灰蓝色的,像一张没洗出来的底片。她拿起手机,看到几条消息——沈惊鸿凌晨两点发了一条“别想太多”,姜来发了一串“满姐你还好吗”,王橹杰发来一个“需要帮忙吗”,陈浚铭发了一条语音,她没点开听。

然后她看到杨博文的消息。时间是凌晨三点。

“满满,那个长文我看到了。你爸的事情我之前不知道。但我想跟你说——你拍的每一帧,都是你自己的。不是你爸的,不是任何人的。是你的。”

陆晓满看着这行字,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凌晨三点。他三点还没睡,还在看消息,还在想她的事。

她打了几个字,发了出去。“你三点还不睡?”

对方秒回:“睡不着。”

“为什么?”

“因为有人被人扒了家庭背景,我在想她能扛多久。”

陆晓满看着这行字,嘴角弯了一下。“我已经扛了二十年了。”

“那再扛二十年我陪你扛。”

她看着这行字,窗外的天空从灰蓝色慢慢变成了浅金色,太阳快出来了。她把手机贴在胸口,感受着心跳被屏幕的温热传递过来的温度。然后她打了几个字:“你今天有训练吗?”

“下午有。上午没有。”

“那你上午有空吗?”

“有。怎么了?”

“来学校一趟。我想给你看一样东西。”

对方沉默了几秒,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上午九点,杨博文出现在学校后门。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帽子和口罩都戴得严严实实,但陆晓满一眼就认出了他——因为他的站姿,微微侧着身,左腿比右腿稍微放松一点,是练舞的人的习惯。她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你伪装得越来越专业了。”

“被你训练出来的。”杨博文把口罩往下拉了拉,露出半张脸,“你要给我看什么?”

陆晓满没有回答,转身往校园里面走。她走得不快,但方向很确定——不是去教学楼,不是去操场,是去图书馆后面那条不起眼的小路。杨博文跟在她旁边,没有再问,安静地跟着她走。

小路尽头是一栋旧楼,编导系的老档案室,平时很少有人来。陆晓满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插进铁门的锁孔里转了一下,门开了。她推开门,走进去,杨博文跟在后面。

屋里光线很暗,只有窗户透进来的一缕灰白天光。靠墙的架子上堆满了旧资料盒,角落里有一张桌子,桌面上放着一台老旧的摄像机。

杨博文看到那台摄像机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

“这是——”

“我爸的摄像机。”陆晓满走过去,站在那张桌子前面,没有碰那台机器,“这是他最后一次用的那台。那部被禁的纪录片,就是用这台拍的。”

杨博文走到她旁边,和她并排站着。两个人看着那台旧摄像机,灰尘在从窗户透进来的光里慢慢地飘浮。

“我今天带你来,是想给你看这个。”陆晓满说,“因为有人在扒我家的事情,我猜你可能会想知道——我为什么学编导,为什么拍你,为什么那部片子会拍成那个样子。”

杨博文没有说话,但他侧过头来看着她,等着她说下去。

“我爸拍了一辈子纪录片。最后一部的题材很敏感,拍完之后被禁了,然后他就再也没有拍过。我小时候一直不懂他为什么不继续。后来我长大了,开始学编导,开始拍东西。然后我才明白——他不是不想拍,是怕。”

“怕什么?”

“怕再拿起摄像机,然后发现自己已经不会拍了。”陆晓满的声音很轻,“很久不拍东西的人,会忘了怎么用镜头看世界。所以他才把摄像机锁在这里,不再打开。”

杨博文站在她旁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做了一个让她意外的事——他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那台摄像机的镜头盖。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

“那你现在拍了,”他说,“你觉得你爸看到你拍的东西,会怎么说?”

陆晓满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她想了很久,久到窗外的云移动了一格,光线微微变暗了一些。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之前稳定了一点。

“他可能会说——‘你拍到了’。”

“拍到了什么?”

“拍到了一个人真实的样子。”陆晓满转头看着他,“就像他当年想拍的那样。他没有拍完的,我替他继续了。”

杨博文看着她,冬日的浅淡阳光从窗户里打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眼底的光映得很清楚。他看了她很久,然后伸手把她肩膀上落的一根头发轻轻拿掉。

“满满。”

“嗯。”

“那你以后拍我的时候,替我跟你爸说一声。”

“说什么?”

“说——你替他拍的这个人,值得你拍。”

陆晓满看着他,喉咙里那团堵着的东西忽然散了。散得很轻,像是风吹过一样。

她没有说话。但她站在那台旧摄像机前面,在堆满旧资料和老物件的档案室里,忽然觉得她和她爸之间那条断了很久的路,被重新连上了。而那个帮她连上路的人,就站在她身边。

走出档案室的时候,陆晓满的手机震了。

不是杨博文,是周教授发来的消息,语气比平时急了很多:“晓满,你看到今天的新闻了吗?有人把你爸当年那部被禁的纪录片重新翻了出来,发到了一个视频平台上。播放量已经过百万了。标题写着——‘陆怀瑾被禁作品全片,其女陆晓满首度回应’。”

陆晓满站住了,脚下像是被钉在了地面上。

“满满?”杨博文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她慢慢抬起头,看着他,手机屏幕还在亮着,上面是周教授发来的那条消息。冬天的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她把手机屏幕转向他,没有说话。

杨博文看完那行字,表情也变了。

“那条片子——”他看着她,“你爸知道吗?”

陆晓满摇了摇头。她不知道。她也不知道那条片子是谁翻出来的、谁发的、谁写的“其女首度回应”。她从来没有在任何地方提过她爸的那部片子。但有人替她提了。而且那个人用她的名字。

风又吹过来,她拢了拢外套,站在冬天的灰白天光里,看着远处教学楼的方向。她忽然觉得,那部被她爸锁在箱子里的片子,正在被一双她看不到的手重新打开。而她不知道那双手的目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