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教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陆晓满以为他要说"不行",或者要再劝她一次。但他只是叹了口气,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明天下午两点,你带着片子到我办公室来一趟。不用带电脑,我投影给你看,我们一起过一遍。"
"好。"
挂了电话,陆晓满坐在床边,握着手机发了好一会儿呆。
沈惊鸿从上铺探出头来:"怎么啦?周教授说什么了?"
"他说……片子拍得太好了。"
"那你还这副表情?"
"他说好到谁都能看出来,拍这个镜头的人爱着镜头里的人。"
沈惊鸿沉默了几秒,从上铺爬下来,在她旁边坐下。"那你怎么想的?"
陆晓满看着手机屏幕,屏幕已经暗了,映出她自己模糊的脸。"我想了很长时间,想了很多种可能——交上去,被认出来,公司找到我,林知夏借题发挥,王琼再找我谈话,我跟杨博文之间的距离重新拉开……"
"那你还交?"
陆晓满抬起头,看着沈惊鸿的眼睛。"因为我也想了另一种可能——如果不交,我拍的那些素材就永远只能躺在我的硬盘里,他永远不知道自己在我镜头里是什么样子,我也永远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拍出真正有感情的东西。"
沈惊鸿看着她,忽然笑了。"满满,你知道吗?你这个人最让人佩服的一点就是——你害怕,但你不让害怕替你做决定。"
陆晓满弯了一下嘴角。"这话听着像是夸我。"
"就是夸你。"沈惊鸿拍了拍她的肩膀,"交吧。出了什么事我陪你扛。"
"你扛得住吗?"
"扛不住也要扛,谁让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第二天下午两点,陆晓满准时出现在周教授的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书架上密密麻麻摆满了电影理论和导演手记,墙上贴着几张经典电影的海报。周教授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见她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陆晓满坐下,心里有点紧张。她知道自己拍的是什么,也知道周教授要跟她聊什么。
周教授打开投影仪,屏幕上出现她的短片——《镜头以外》。
三分零一秒的短片,她看了无数遍,每一个镜头的起承转合都烂熟于心。但这一次,她站在周教授的视角里看。
声乐课窗边的侧光,少年低垂着眉眼唱歌。形体教室的镜子,他对着自己的倒影调整动作。排练厅空无一人,他在镜子里跟另一个自己较劲。清晨的操场上,他戴着耳机跑步,外套被风吹起来。然后是那十秒的背影——他跑完最后一圈,摘下耳机,走向宿舍的方向。
最后一帧定格在背影上,画面渐黑,片尾字幕缓缓浮现:"献给我的拍摄对象。"
没有名字,没有解释。
只有这一行字。
灯光亮起。
周教授沉默了很久,然后摘下眼镜,用眼镜布慢慢地擦着镜片。陆晓满看着他,等他开口。
"陆晓满。"
"在。"
"你这部片子,技术上没有大问题。构图、节奏、情绪递进,都在标准之上。"周教授重新戴上眼镜,看着她的眼睛,"但有一件事我必须在提交之前告诉你。"
陆晓满的心提了起来。
"这部片子如果交到初选评委那里,他们一定会问——你拍的是谁?这个人是谁?你为什么能拍到这么私人的画面?"
"我可以不说。"
"你当然可以不说。但评委会看出来。他们会从镜头的角度、光线处理的方式、剪辑的节奏来判断——这个拍摄对象,跟你之间有一种特殊的关系。"
陆晓满没有接话。
周教授看着她的表情,换了一个语气,不再像是导师在点评作业,更像是一个长辈在跟她说话。"晓满,我知道你可能不想谈这件事。但作为你的老师,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您问。"
"你拍他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陆晓满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她的指甲剪得很短,指节因为长期握摄像机而有一层薄茧。她看着自己的手,然后抬起头。
"我在想——我想让看到他的人,也觉得他好看。"
周教授看着她,眼神复杂。"不是觉得他帅、觉得他上镜,是觉得他好看?"
"好看和帅不一样。"陆晓满说,"帅是外表,好看是……你看到他的时候,你的心会动一下。"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周教授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你这部片子,我可以帮你提交。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如果初选过了,复选的时候评委点名要见你,你必须去。不管他们问什么——关于你、关于他、关于你们的关系——你都得说实话。"
陆晓满看着周教授的背影,窗外是秋天的阳光,透过玻璃在办公室里洒下一片明亮的光。
"好。"她说。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陆晓满站在走廊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手机震了一下。杨博文:"今天怎么样?"
她看着这条消息,想起周教授说的话——"不管他们问什么,你都得说实话。"
她看着"说实话"这三个字,打了几个字:"挺好。今天天气不错。"
发完之后,她站在走廊的窗边,看着外面的校园。银杏叶已经黄了大半,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有人在操场上跑步,有人在教学楼之间穿梭,有人在草坪上坐着看书。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一切都和明天一样。
但她知道,有一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周五下午,周教授发来消息:"初选过了。下周三复选,评委面谈。你准备好。"
陆晓满看着这条消息,心跳加速。
初选过了。她的片子入选了。评委要见她了。他们会问关于杨博文的问题。而她答应了要说实话。
她给沈惊鸿发了消息,沈惊鸿秒回:"我靠!!!恭喜!!!但你真的准备好了吗?"
陆晓满看着这行字,想了想,回了一句:"没有。但我准备好了准备。"
沈惊鸿发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包。
周六,陆晓满待在宿舍里,哪都没去。
她打开了那个上锁的相册,翻了一遍里面所有的截图和照片。杨博文发过的每一条消息、他朋友圈的每一句话、她自己截下来的每一个瞬间。她发现自己在这几个月里,一直在做一件事——收集他。
不是作为素材收集,是作为回忆收集。
她以前没意识到这件事有多重。现在她坐在床上,一条一条地翻过去,忽然觉得这些截图和照片像是某种证据——证明她确实在这几个月里,一点一点地把一个人放进了心里。
手机震了一下。
这次不是杨博文,是王橹杰。
"学姐,你交代的事情,我查到了一些东西。监控室的操作日志,最近一个月,有三次非正常调取记录。调取人用的不是自己的工号,是安保部门一个离职员工的账号。而这个账号的密码,只有两个人知道——原来的持有人,和帮他重置密码的IT人员。IT人员说,一个月前,有人让他重置过这个账号的密码,说是'工作需要'。"
陆晓满握着手机,手指微微收紧。
"那个人是谁?"
王橹杰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三个字:"林知夏。"
陆晓满闭上眼睛。
果然是她。
"她用自己的关系让IT重置了离职员工的账号密码,然后用那个账号进入监控系统,调了三次录像。分别是——你进出公司侧门的录像、团综录制当天你到场和离场的录像、以及粉丝见面会那天你入场和离场的录像。"
陆晓满看着这几行字,一种又冷又热的感觉从胸口涌上来。
冷是因为——她被人跟踪了。用监控。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
热是因为——她终于知道答案了。而知道答案意味着,她可以做点什么了。
"王橹杰,这些记录你能保存下来吗?"
"我已经截图了。你想干什么?"
陆晓满想了很长时间,然后打了一行字:"先留着,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看着天花板。
下周复选,评委要见她。她要如实回答关于杨博文的问题。而在此之前,她手里多了一张牌——林知夏非法调取监控录像的证据。
她不打算主动打这张牌。
但如果林知夏再有什么动作,她不会手软。
😏
周日晚上,陆晓满收到一条陌生的短信。
不是林知夏,是一个她没有存过的号码。
"陆晓满同学,你好。我是复选评委之一的陈导。提前联系你是想告诉你一件事——你的短片我已经看了,拍得很好。我已经猜到你拍的是谁了。不要紧张,复选的时候我不会问让你为难的问题。但我想提醒你一件事:这部片子如果入选,会有更多人看到。到时候,你准备好面对那个被拍的人了吗?"
陆晓满盯着这条消息,手心里的手机微微发烫。
陈导。她知道这个人——圈内知名纪录片导演,以"敢说真话"出名,拍过不少获奖作品。她居然亲自发消息给她。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她说——"你准备好面对那个被拍的人了吗?"
陆晓满想了想,然后回了一条:"他还没有看过这部片子。我打算在复选之前,先给他看。"
发完之后,她深吸一口气,打开了与杨博文的对话框。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约他。
"杨博文,你明天下午有空吗?我想让你看一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