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丝见面会定在周六下午。
陆晓满在衣柜前站了整整二十分钟,把里面的衣服拿出来比划了又比划,最后又一件一件地挂了回去。
“你到底要穿什么?”沈惊鸿盘腿坐在床上,像看猴一样看着她。
“随便穿穿。”
“你都翻了二十分钟了,这叫随便穿穿?”
陆晓满没理她,最后从柜子里抽出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和一条黑色牛仔裤,三秒钟穿好,站在镜子前看了一眼。
“还行。”她说。
“还行?”沈惊鸿从上铺跳下来,绕着她转了一圈,“你就穿这个去见你的偶像?”
“他不是我的偶像。”
“那他是你的什么?”
陆晓满没回答这个问题,拿起桌上的摄像机检查电池。
“你还带摄像机?”
“我说了,我是去采素材。”
沈惊鸿翻了个白眼。“陆晓满,你有没有发现你有个毛病?你越是在意什么,就越是要给它找一个‘专业’的理由。去操场拍他是‘采素材’,去公司看showcase是‘采素材’,去粉丝见面会还是‘采素材’——你什么时候能承认,你就是想见他?”
陆晓满的手指在摄像机的快门键上停了一下。
“等我不用找理由的时候。”她说。
沈惊鸿看着她,叹了口气,从桌上拿起一支口红递过去。
“涂一下。不是为了他,是为了让你看起来不像个去打工的。”
陆晓满犹豫了一下,接过来,在嘴唇上轻轻涂了一层。
镜子里的她看起来确实不一样了——不是变漂亮了,是变“认真”了。好像涂了口红之后,就不能再用“随便”当借口了。
粉丝见面会在公司附近的一个小型剧场里举行,现场大概坐了三百来人,大部分是年轻女生,举着各种各样的应援手幅。
陆晓满提前到了,在最后一排的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她没有用工作证,没有走后台,就像普通观众一样买票进来的——当然,票是杨博文提前留给她的,位置也是最角落的、最不容易被人注意到的。
她把摄像机放在膝盖上,镜头朝下,没有开机。
今天是来看的,不是来拍的。她这样告诉自己。
灯光暗下来,全场安静。
然后尖叫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杨博文从舞台侧面走出来,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头发做了很简单的造型,看起来干净又清爽。
陆晓满隔着三百人和几十米的距离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这是同一个人吗?是那个在剪辑室里跟她斗嘴的杨博文?是那个在操场上跑完四十分钟往草坪上一躺的杨博文?
舞台上的他,是另一个版本。
不是假的,是另一面。
就像一枚硬币,正面是“偶像杨博文”——会笑、会说话、会在聚光灯下闪闪发光。背面是“杨博文”——会累、会沉默、会在凌晨两点发消息说“学姐,你睡了吗”。
而她是少数几个看到过背面的人。
见面会的流程很简单:聊天、游戏、粉丝互动、才艺展示。
杨博文坐在舞台中央的高脚椅上,和主持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出来,比平时多了一层磁性,但说话的节奏和语气还是她熟悉的样子——偶尔会停顿一下,像是在想下一句该说什么;偶尔会笑,眼睛弯起来的弧度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
“博文最近在学校怎么样?”主持人问。
“挺好的,”杨博文拿起话筒,顿了一下,“课程很充实,同学也很好。”
“有没有什么有趣的事情可以跟粉丝分享?”
杨博文想了想,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有一次上课,我在念一段独白。念完之后,有个同学跟我说,我情感太外放了,应该收一点。”
台下的粉丝安静地听着。
“我当时觉得她说得不对,”杨博文继续说,“后来回去想了想,她说得对。那是我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直接地跟我说话。”
陆晓满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说的是她。
那天在台词课上,他说“你是我温暖的手套”,她说“情感太外放了,马路的独白是绝望的,不是深情的”。
他记住了。
而且他在这里,对着几百个粉丝,说了这件事。
“那个同学是谁啊?”主持人笑着问。
杨博文摇了摇头,笑了一下。“不能说的。说了她又要生气了。”
台下粉丝笑成一团,有人在喊“是女生吗”,有人在喊“博文你脸红了”。
陆晓满坐在最后一排,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摄像机。
他没有看她。隔着几十米和几百人,他不可能看到她。
但她觉得他在看她。
才艺展示环节,杨博文唱了一首歌。
不是新歌,不是主打歌,是一首老歌——那种旋律很简单、不需要任何技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讲一个故事的歌。
陆晓满没听过这首歌。
但她听着听着,忽然发现自己在跟着旋律点头。
不是因为好听。是因为他的声音。
那种很干净的、没有被任何东西污染过的、像秋天的风一样的声音。
他唱到最后一段的时候,把麦克风从架子上取下来,往前走了两步,走到了舞台的最前沿。
灯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第一排观众的脚下。
他唱完了最后一句,没有立刻放下麦克风,而是安静了一秒。
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话,不是对主持人说的,不是对粉丝说的——
“这首歌,送给一个今天在场的人。”
全场尖叫。
陆晓满的心跳停了半拍。
不会吧。
不可能。
他不是那种人。他不会在这种场合做这种事。他不应该。
但他确实说了。
而她在场的这件事,只有她自己和他知道。
因为票是他给的。
他知道她会来。
见面会结束后,陆晓满没有去后台。
她坐在座位上,等其他观众都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剧场里只剩下几个工作人员在收拾设备,灯光已经关了大部分,只剩几盏工作灯亮着,整个空间显得空旷又安静。
她背着摄像机包往外走,经过舞台侧面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后台的门虚掩着,从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她站在那扇门前,犹豫了三秒,然后转身走向出口。
手机震了一下。
杨博文:“你在哪?我没在后台看到你。”
陆晓满站在剧场门口,秋天的风吹过来,有点凉。她看着这条消息,回了一句:“我在门口。要走了。”
“等我一下。就一下。”
她站在门口,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等了。
不到两分钟,杨博文从里面跑了出来。
衬衫还穿着,但袖子放下来了,外套拿在手里没来得及穿,头发有点乱,像是跑过来的。
他看到她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
两个人之间隔着大概五米的距离。
剧场门口的灯不是很亮,昏黄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你怎么不进来?”他问,微微喘着气。
“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
“你现在是刚开完见面会的杨博文,不是在学校里蹭课的杨博文学弟。后台有很多人,我不能随便进去。”
杨博文看着她,安静了几秒。
“你说得对。”他说。
然后他朝她走近了一步。
陆晓满没有退。
又一步。
她还是没有退。
第三步的时候,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了。
“你在台上说的那句话,”陆晓满先开了口,“不该说。”
“哪句?”
“‘送给一个今天在场的人’。”
杨博文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有时候不该说。”
“你不是说要听实话吗?”
陆晓满被他噎了一下,那确实是她在第二章说过的话——“你不需要更多的夸奖,你需要有人跟你说实话。”
“那是针对你的表演,”她说,“不是针对你的——”
“针对我的什么?”
陆晓满没有说下去。
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她的头发吹到了脸上。她想伸手去拨,但两只手都拿着东西——一手是摄像机包,一手是手机。
杨博文伸出手,帮她把那缕头发别到了耳后。
他的指尖碰到她耳朵的那一瞬间,两个人都僵住了。
时间像被按了暂停键。
陆晓满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凉凉的,带着秋天的凉意,但碰到她皮肤的那个点,烫得像是要烧起来。
杨博文的手收了回去,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回味刚才那一瞬间的触感。
“满满。”
“嗯。”
“我今天在台上唱歌的时候,看到你了。”
“你不可能看到我。我在最后一排。”
“我没有看到你的人,”杨博文说,“但我看到你在的方向。我知道你在那里就够了。”
陆晓满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的眼睛里,亮晶晶的。
她忽然很想问他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送我围巾?为什么要加我微信?为什么要让我去看你演出?为什么要把U盘里的素材看完?为什么要在这里等我?
但她没有问。
因为她知道答案。
那个答案太烫了,她不敢接。
“我该走了,”她说,“明天还有课。”
“我送你。”
“不用。被人看到又该上热搜了。”
“那你到了给我发消息。”
“嗯。”
陆晓满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之后,她停下来。
“杨博文。”
“嗯。”
“你今天唱的那首歌,叫什么名字?”
杨博文安静了一秒。
“叫《如果你也听说》。”
陆晓满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她没有回头,但她的脚步比来时轻了一些。
回到宿舍,陆晓满第一件事不是换衣服,不是卸妆,而是打开手机搜了那首歌。
《如果你也听说》。
一首老歌,讲的是——一个人在很久之后,才知道当年那个人心里在想什么。
她戴上耳机,把音量调到不大不小的位置,闭上眼睛。
旋律响起来,然后是杨博文的声音。
他在台上唱的时候,她觉得好听。
现在隔着耳机听,她觉得——
他在唱给一个人听。
而她觉得那个人是她。
手机震了一下。
杨博文:“到宿舍了吗?”
“到了。”
“今天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来了。坐在最后一排,没有摄像机,只是你自己。”
陆晓满看着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好久。
“你今天在台上,很好。”她打了这几个字,发了出去。
“哪里好?”
“唱歌的时候,比我第一次听到的时候进步了。”
“因为有人跟我说过,情感太外放了要收一点。”
陆晓满弯了一下嘴角。
“那你要谢谢那个人。”
“我谢过了。今天在台上谢的,但她好像不太高兴。”
陆晓满忍不住笑了一下。
然后她做了一件自己都觉得意外的事——她把那首歌加进了收藏。
耳机里,杨博文的声音还在唱。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是他帮她拨开头发的那一瞬间。
他的指尖是凉的,但她觉得烫。
那种烫,从耳朵蔓延到脸颊,从脸颊蔓延到心脏。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完了。
她真的完了。
拆弹:
半夜十二点,陆晓满的手机又震了。
她以为是杨博文,拿起来一看,是王橹杰。
“学姐,今天的见面会你来了对吧?”
陆晓满的手指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看到他了。”
“谁?”
“博文。见面会结束之后,他一个人站在剧场门口,对着空气傻笑了五分钟。我隔着玻璃看到的。”
陆晓满盯着这条消息,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王橹杰又发了一条:“学姐,我认识他三年了,从来没见他这样过。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陆晓满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她回了四个字:“我什么都没做。”
王橹杰秒回:“你什么都没做,他就傻笑五分钟。你要是做了什么,他还不得疯?”
陆晓满把手机扣在胸口,看着天花板。
窗外,月亮很圆,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她想起杨博文帮她拨开头发的那一瞬间。
想起他说“我知道你在那里就够了”时候的语气。
想起他在台上说“这首歌送给一个今天在场的人”时候的表情。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没有疯。
疯的人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