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依旧按部就班地向前流淌,那次市集偶遇之后,我和张桂源再没有刻意联系。同在一座小城,偶尔也会在商圈、书店或是街边的早餐店擦肩而过,每次都只是笑着点头示意,简单寒暄两句便各自走开,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像所有久未深交的老同学一般。
初冬的一场同学聚会,把散落在各地的旧人重新聚到了一起。包厢里暖气充足,人声喧闹,推杯换盏间,大家聊着工作、生活与近况,年少时的趣事被一遍遍提起,整个房间都浸在怀旧的氛围里。
我进门时,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圆桌另一侧的张桂源。他身边空出一个位置,旁边有人笑着招呼我过去落座,我顺势走了过去,坦然坐下。
酒过三巡,话题渐渐绕回高中时代。有人打趣当年班里谁和谁走得近,忽然有人半开玩笑地看向我们俩:“说起来,当年你们俩做同桌那会儿,班里不少人都起哄呢,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大家各自都安稳了。”
话音落下,周遭瞬间响起一阵善意的哄笑。换作从前,我定会局促不安,脸颊发烫,可此刻我只是端起水杯抿了一口,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从容自若。
张桂源也笑了,语气轻松地接话:“那时候年纪小,大家都爱闹。一晃这么多年,物是人非了。”
几句闲聊便将话题揭过,没有人再继续深究。我侧头看向窗外,夜色浓稠,街边路灯晕开暖黄的光晕。恍惚间好像又看见多年前的教室,阳光落在课桌上,少年侧过头借笔的模样清晰浮现,可心境早已截然不同。
席间闲聊得知,他和当年那位同行的女生早已分手,这些年独自打拼,家里也催着他早日安定下来。有人热心地想给他介绍对象,他一一婉拒,只说暂时想先专注工作。
散场时已是深夜,外面飘起了细碎的冷雨。同学们三三两两结伴离开,有人打车,有人步行。我裹紧外套正准备走向路口,身后传来脚步声。
“下雨了,路滑,我送你到路口吧。”张桂源的声音在雨夜中格外清晰。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不用麻烦啦,几步路而已。”
“正好顺路。”他坚持道,两人便并肩走入雨幕。细雨绵绵,打湿了肩头,街道上行人稀少,周遭安静了许多,只剩下雨滴落地的沙沙声响。
一路沉默走了许久,快到分岔路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认真地看向我:“其实这段时间,我常常想起高中的日子。后来慢慢想明白,当年我之所以下意识靠近你,不是一时贪玩,也不是享受被人追捧的感觉,只是那时候的我,不懂什么是真心,也不敢直面心底的悸动。”
我微微一怔,随即轻轻摇头:“都过去了。”
“我知道你已经放下了。”他眼底藏着一丝遗憾,“我只是偶尔会想,如果当年我勇敢一点,结局会不会不一样。如今回头看,才发现曾经被我忽略的温柔与真心,是多么难得。”
雨丝落在睫毛上,微凉。我望着眼前这个褪去青涩的男人,心里毫无波澜。年少时心心念念想要的答案,时隔多年终于等到,可我早已不再需要了。那份藏在心底的期盼,早在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晚、在一次次失望之后,彻底消散了。
“人生没有如果。”我的语气平和,没有责备,也没有留恋,“那时候的我,满心满眼都是你,所以甘愿默默付出;现在的我,有自己的生活、热爱和追求,早就不再停留在原地了。”
我顿了顿,继续说道:“你不必为过去遗憾,也不必觉得亏欠。那场青春里的喜欢,是我独有的经历,我从中学会了成长,这就足够了。我们都在各自的轨迹里走了很远,如今安好,便是最好的结果。”
他沉默良久,最终释然地笑了:“是啊,是我执念太深。祝你往后一切顺遂。”
“也祝你万事顺意。”
道过别,我们走向不同的方向。我撑着伞一步步往前走,没有回头。身后的身影渐渐隐入雨雾,彻底淡出视线。
走到家楼下,收起雨伞,抖落肩头的雨水。推开门,暖融融的灯光扑面而来,茶几上摆着刚煮好的热饮,窗台上的绿植长势喜人。这是我亲手经营的生活,安稳、踏实,满是烟火暖意。
我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朦胧的雨夜。长达数年的心事,在今晚彻底画上了完整的句号。不再有纠结,不再有试探,连最后一丝浅浅的怅然也随风散去。
曾经以为跨不过去的山海,熬不完的长夜,如今回头再看,不过是青春路上一段寻常的风景。那场单向的奔赴,教会我爱人,更教会我自爱。
往后余生,我们依旧生活在同一座小城,或许还会偶遇,还会寒暄,但也仅仅止于熟人的分寸。他是旧时光里的一抹剪影,而我,正奔赴属于自己的、闪闪发光的未来。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夜空透出淡淡的微光。我拉上窗帘,转身走向客厅,把所有过往妥帖收好,然后笑着迎接崭新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