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苏醒

我在宫门当客卿

月华脉脉,落满暖阁方寸之地,炉火轻轻跳跃,将满室温醇药香烘得愈发柔和。

风洛曦的眼眸睁得极缓,像是被困在漫长无边的梦境里太久,费了千钧之力,才挣脱那层死寂沉沉的桎梏。

方才打通眉心淤堵的内力尚留一丝温润余韵,轻轻熨帖着她枯竭的识海。眼前光影朦胧涣散,万物皆是模糊的虚影,唯有身前俯身的玄色身影,轮廓深刻入骨,穿过层层混沌迷雾,稳稳落进她涣散的眸光里。

她沉睡一月,五感封闭太久,四肢百骸依旧是酸软无力的空洞,经脉里残存着浅浅的滞涩痛感,连转动眼珠的力气都寥寥无几。

所以她只是睁着眼,静静望着那人,眸底覆着一层初醒的水雾,茫然又孱弱,没半分往日风宫宫主的清冷凌厉,只剩全然的柔软易碎。

宫尚角僵在原地,一瞬死寂。

方才那轻轻一颤的眼睫,那缓缓睁开的眼眸,不是幻觉。

整整三十四个日夜的枯坐守候,无数次濒临绝望的煎熬,无数个无人知晓的崩溃深夜,那些压垮傲骨、磨碎心性的荒芜与悔恨,在这一刻,轰然碎裂,又骤然重生。

他周身平稳流转的内力彻底凝滞,掌心抵在她微凉的后心,迟迟不敢收回,生怕一动,眼前这场来之不易的清醒便是镜花水月,转瞬成空。

胸腔里翻涌着滔天巨浪,席卷五脏六腑,搅得他心神俱震。可他面上却半点波澜不敢露,极致的狂喜与极致的惶恐死死纠缠,让他连呼吸都变得极轻、极缓,唯恐一丝过重的气息,便惊扰了这阔别一月的人间清明。

无人见过宫尚角这般模样。

素来冷静自持、喜怒不形于色的角宫公子,此刻眼底翻涌着压抑到极致的情绪,浓重的青黑覆在眼尾,衬得那双清冷锐利的眼眸红意隐隐。荒芜褪去,绝望消散,余下的是失而复得的震颤,是小心翼翼的珍视,是熬尽长夜终于等来曙光的滚烫情愫。

他就这么俯身凝望着她,一瞬不瞬,仿佛望尽了半生孤寂,望穿了岁月山河。

良久,久到炉火噼啪一声轻响,打破暖阁静谧,他才缓缓收回抵在她后心的掌心。

指尖微微发颤,连常年稳如磐石的指节,都透着难以掩饰的轻抖。

他不敢靠近,不敢触碰,只是微微俯身,放低了身姿,放软了所有锋芒与冷硬,嗓音沙哑得厉害,是熬了一月风霜、碾过无数隐忍的低沉,轻得像晚风拂雪,生怕惊扰了榻上孱弱的人。

“洛曦。”

短短两字,卡在喉间辗转数次,才堪堪落地。

这一声呼唤,他在心底默念了无数个日夜,在无人的深夜独自呢喃,伴着孤灯冷月,熬了整整一月。如今终于得以亲口唤出,沙哑的声线里,藏着旁人听不懂的千回百转。

榻上的女子眸光依旧朦胧,听觉也尚未完全复苏。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看着他清瘦凌厉的下颌,看着他眼底浓重的疲惫与浅浅的红痕。

脑海一片混沌,破碎的画面断断续续翻涌而出——后山寒夜、漫天血色、兵刃相向、崩断经脉的剧痛,还有最后一刻,她拼尽全部修为护住的宫门山河,以及……迟迟赶来、满目猩红的他。

痛感迟来,顺着经脉缓缓蔓延,轻微的眩晕感席卷而来,让她长长的眼睫轻轻眨了眨,眸底的水雾愈发氤氲。

她费力动了动干涩的唇瓣,喉咙沉寂太久,嘶哑干涩,发不出完整的声息,只能溢出极轻极浅的气音,细碎微弱,几不可闻。

宫尚角的心瞬间揪紧。

所有的狂喜骤然收敛,只剩下细密绵长的心疼。他立刻俯身凑近些许,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宽大温热的掌心小心翼翼覆上她的额间,试她的体温,触感温润微凉,再无往日彻骨的寒凉。

“别急着说话。”他放缓所有语气,字字温柔,是此生从未有过的迁就,“你刚醒,经脉未稳,气息尚虚,不必费力。”

风洛曦似是听懂了他的话语,澄澈的眼眸微微一凝,视线慢慢聚焦。

眼前的虚影渐渐清晰,她看清了他消瘦的容颜,看清了他眼底深重的倦意,看清了他素来挺拔的脊背,此刻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单薄。

一月未见,他竟憔悴至此。

往昔一身凛冽锋芒、步步从容的宫尚角,如今眼底盛满了熬人的风霜,清瘦得只剩利落冷硬的轮廓,满身孤寂,满身倦色。

心底骤然泛起一丝微弱的酸涩,轻轻撞在沉寂许久的心房。

她还记得最后所见的他,是怒极癫狂、痛极猩红的模样,是眼睁睁看着她陨落却无力阻拦的绝望。可此刻的他,沉静温柔,褪去所有杀伐戾气,只剩满心满眼的牵挂与小心翼翼的守护。

她缓缓抬起指尖,力道微弱得近乎抬不起来,指尖颤巍巍的,朝着他的方向伸去。

宫尚角立刻察觉。

他屏住呼吸,主动微微俯身,迎上她孱弱的指尖。

微凉纤细的指尖轻轻落在他的下颌,触到他凌厉消瘦的线条,带着一丝初醒的温热,轻轻蹭过他眼底的青黑。

动作极轻极软,带着茫然的试探,也带着浅浅的心疼。

就是这极浅的触碰,彻底击溃了宫尚角隐忍了一月的所有防线。

他浑身微僵,眼底瞬间翻涌起重叠的酸涩与滚烫,喉间死死压抑的情绪几欲破堤。

他半生杀伐,半生隐忍,历经宫门诡谲、刀光剑影,从未有一刻如此刻这般,心软得一塌糊涂,脆弱得不堪一击。

无数个日夜的煎熬等待,无数次无人知晓的绝望揣测,在这指尖温热的触碰里,尽数尘埃落定。

他微微垂眸,长长的眼睫遮住眼底翻涌的情愫,再抬眼时,所有汹涌皆化为温柔妥帖的珍视。他轻轻抬手,覆住她微凉的手背,稳稳拢在掌心,以自身的温热,细细熨帖她指尖残留的寒凉。

“我在。”

他轻声开口,语气笃定而安稳,像是给她承诺,也像是给自己救赎。

“我一直都在。”

从未离开,从未放弃,从她闭眼沉睡的那一刻起,他的世间,便只剩她一人。

暖阁炉火融融,暖意丝丝缕缕漫遍周身,驱散了萦绕她肌体数月的寒凉死寂。满室药香不再沉闷压抑,反倒裹着生生不息的暖意,温柔缱绻。

风洛曦靠在柔软的锦榻上,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温热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四肢百骸,抚平了经脉残留的滞涩与空洞。

混沌的思绪渐渐清明,沉睡一月的疲惫缓缓褪去,可身体的孱弱依旧清晰分明。她微微偏过头,眸光轻缓扫过这座熟悉的暖阁。

角宫的清冷依旧,庭院寂静无声,唯有此处,被人日日悉心照料,恒温常驻,干净安宁,无半分尘世纷扰,亦无半分战后血腥。

是他,将所有喧嚣隔绝在外,将所有风雨独自扛起,为濒死的她,守出一方安稳天地。

眸光落回他身上,她看着他眼底化不开的深情与后怕,终于攒够一丝力气,极轻极缓地眨了眨眼,哑着嗓子,吐出破碎微弱的两个字:

“……宫尚角。”

不是疏离的宫主称谓,不是客气的名号,是直白又真切的唤名,带着初醒的孱弱,带着劫后余生的安稳。

这一声轻唤,轻柔婉转,落在宫尚角耳中,胜过世间千万佳音。

他掌心微微收紧,小心翼翼护着她脆弱的手腕,不敢用力,只怕伤了刚刚回暖的生机。眼底积压一月的荒芜彻底散尽,沉沉寒潭之上,终于春暖花开。

“我在。”他再次应声,嗓音温柔得近乎低哑,“洛曦,我在。”

云洛曦静静望着他,眸底的薄雾缓缓褪去,澄澈眸光里,渐渐染上往日独有的清冷温润,只是多了几分历经生死的柔软。

她脑海里零碎的画面渐渐拼凑完整——大战倾覆宫门,无锋对决利刃,众人身陷绝境,为护宫门周全、保众人安稳,她耗尽内力,崩断周身经脉,以自身根基为祭,换了一个魍的性命。

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以为此后山河万里,再无相见之期。

却未曾想,这人会守她一月,寸步不离,耗尽心神,不离不弃。

心口微微发热,沉寂许久的心房,缓缓漾开一丝温热的涟漪。

她微微勾了勾唇角,露出一抹极浅极淡的笑意,孱弱又温柔,驱散了整座角宫数月的孤寒死寂。

“我……回来了。”

一字一句,轻缓微弱,却掷地有声。

不是梦境,不是虚妄。

寒夜落幕,风雪归晴,她从无边死寂里踏月归来,终是不负他漫长无期的等候。

宫尚角望着她唇边浅浅的笑意,眼底滚烫愈发浓重,紧绷一月的脊背,终于缓缓放松。那道始终微微弯折、藏尽傲骨与悔恨的身影,在此刻,重新挺直,却不再是往日孤冷疏离的模样,眼底盛满了人间温柔。

他俯身,极轻极缓地,将她的手贴在自己温热的心口,让她清晰感受掌心下平稳有力、为她而跳动的心跳。

历经生死浩劫,熬过漫漫长夜,心跳为她重启,岁月为她归安。

“嗯。”

他低低应着,声线温柔入骨。

“归来便好。”

世间山河辽阔,权势万千,于他而言,皆无意义。

唯有她平安归来,才是人间圆满,才是岁月归途。

窗外月色依旧清宁,晚风穿廊而过,携来深秋浅浅凉意,却吹不透暖阁分毫温情。

沉寂一月的角宫,终是等来故人睁眼,寒尽春归,岁岁安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