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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夏诗媛

第二场雪,是在腊月里落下来的。比第一场大,纷纷扬扬地下了整整一夜,长门宫的梅枝被压弯了腰,屋檐上挂了厚厚一层白。夏诗媛裹着厚氅坐在暖炉边,手中捧着一碗热姜茶,望着窗外的雪发呆。

“这雪怕是要下一整天。”小莲在旁边添了添炉火。

夏诗媛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姐姐去哪儿了?”

“紫薇姑娘说去东市买些纸墨,念初书坊的抄本卖得快,纸不够用了。”

“这么冷的天,让她别去了。”夏诗媛刚说完,门口就传来一阵脚步声。

夏紫薇抱着几卷纸回来,肩头和发顶落了一层雪,鼻尖冻得通红。金锁跟在后面,手里也抱着一摞。夏诗媛看了她一眼:“姐姐,这么冷的天,你让金锁去就行了。”

夏紫薇把纸放下,搓了搓手:“念初书坊的《花千骨》卖完了,明天要抄第二卷,纸不够,我去东市又订了一批。”她接过小莲递来的热茶喝了一口,“对了,东市有个人买书的时候一直问,《花千骨》的下一卷什么时候出。”

“什么人?”小燕子从隔壁探进头来。

“一个年轻公子,穿着深青色的衣裳,看着像是哪家的少爷。他说他昨天买了一卷,看了一整夜,今天又来买三卷,说要送人。”

小燕子眼睛一亮:“送了没?”

“他说没,他先自己留着看了。”夏紫薇微微一笑,“走的时候还念叨了一句——‘花千骨这姑娘太苦了,白子画怎么还不开窍’。”

小燕子拍着桌子笑了起来:“这人还挺有意思。”

夏紫薇没有多想,喝完茶便去了后院的书房整理新到的纸。后院的雪没扫完,石阶上还铺着一层薄雪。她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走着,走到院门口时,迎面走进来一个年轻人。

他穿着深青色的便服,手中握着一卷书——正是《花千骨》的抄本,封面上的墨迹还有些新。他走得急,夏紫薇也走得急,两人差点撞在一起。

“抱歉——”夏紫薇后退一步,抬头看时微微一怔。

那年轻人也怔了一下,连忙退开半步,拱手行礼:“失礼了。姑娘可是长门宫的人?”

“是。”夏紫薇认出他手中的书,目光落在那卷抄本上,“公子手中的书……是念初书坊的?”

年轻人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书,脸上浮起一丝笑意:“正是。这本书写得好,我昨日买了一卷,看了一宿,今日又去买了几卷准备送人。”

夏紫薇看了他一眼:“公子很喜欢这本书?”

“很喜欢。”年轻人认真地点了点头,“我从前不怎么看这类书,觉得讲些神仙妖怪的没甚意思。但这本书不一样,写的是情,又不只是情。花千骨的执念,白子画的克制,还有那些求而不得——我看的时候在想,写这书的人,一定看透了很多事。”

夏紫薇微微一怔,没有接话。她的目光落在这个年轻人脸上——他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目清朗,身形挺拔,与那些纨绔子弟不同,说话时有几分认真和沉静。年轻人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微微欠身:“在下卫不疑,冒昧了。”

夏紫薇微微一怔。卫不疑——卫青的次子。她听说过这个名字。她定了定神,回了一礼:“夏紫薇。”

卫不疑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夏姑娘……是宣华昭仪的姐姐?”

“是。”

“……难怪。”他轻声说了一句,没有解释为什么难怪,只是又看了一眼手中的书,然后朝她微微点头,“雪天路滑,姑娘当心。”

他侧身让开,夏紫薇提着裙摆走过。两个人擦肩而过的时候,卫不疑低头看了一眼她走过的雪地——石阶上留下了一串浅浅的脚印。他站了片刻,才继续往前走去。

夏紫薇走到书房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深青色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廊下。她低下头,推开门走进了书房。

长门宫的另一头,小燕子正抱着几卷新抄本往春秋书坊跑。雪地里跑得急,在拐角处一个没刹住,直直撞上了一个人。那一摞书哗啦啦地散了,撒了一地雪。小燕子也差点摔了,被人一把扶住了胳膊。

“你没事吧?”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来,带着几分着急。

小燕子站稳了,抬起头一看——一个年轻男子站在她面前,穿着一身靛蓝色的短打,腰里别着一把短刀,身量很高,面容有几分憨厚的端正。他正扶着她胳膊,另一只手还保持着拦她的姿势。

“没事没事!”小燕子连忙摆手,蹲下身去捡书,“对不起对不起,是我跑太快了——”

那年轻人也蹲下来帮她捡书,两个人手忙脚乱地把书摞好。小燕子接过书时看清了那年轻人的脸:“咦,你是……”

“卫登。”年轻人挠了挠头,“我是卫家的人,今日来长门宫送卫将军的一些旧物。”

“卫登?”小燕子歪了歪头,“卫青将军的儿子?”

“对,我爹是卫青。”卫登说着,又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我爹在世时说长门宫的梅林好,让我有空来看看。”

小燕子抱着书站起来,打量了他两眼:“你长得不像你爹。”

卫登愣了一下:“你见过我爹?”

“没见过,但听说过。卫青将军谦退有礼,可你这人——走路都不看路的。”

卫登被她噎了一下,随即笑了:“那你呢?你走路看路吗?”

小燕子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也理亏,哼了一声抱着书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叫卫登的年轻人还站在原地,正望着她,见她回头,连忙把目光移开,假装在看雪。小燕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抱着书跑远了。

长门宫的暖炉旁,柳红正蹲在地上给炉子添炭,手上沾了一层黑灰,脸侧也蹭了一道。

“柳红。”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她抬头一看,一个穿着褐色官服的中年人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手中捧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

“奴婢在。”柳红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圣旨到——念尔柳红,性情爽利,品行端正,与公孙氏子敬声,门当户对。特赐婚配,择日完婚。钦此!”

柳红整个人僵住了,手中还攥着那块没添完的炭。小燕子正从走廊那头过来,听到这句话也呆住了。

“柳红姐……赐婚?”

柳红看着那份圣旨,嘴唇动了动:“……公孙敬声?那个公孙敬声?”

来人点了点头:“正是。公孙敬声虽曾在赵氏案中受牵连,但念其年少无知,已从轻发落。陛下念其才华尚可,特赐婚配。”

柳红接旨的时候,手还在抖。来人走后,她站在原地,脸色一阵白一阵红,手中的圣旨差点拿不稳。小燕子凑过来:“柳红姐,你认识那个公孙敬声?”

柳红沉默了好一阵,才说:“他以前来过书坊买书。长得倒还行,就是话多,烦人。”

“那你……”

“你别问了。”柳红攥着圣旨转身进了屋,门关得很响。

小燕子站在门外,愣了一下,然后冲着屋里喊了一句:“柳红姐,那你要是不愿意,我去跟陛下说!”

屋里没有回音。过了一会儿,传来一声闷闷的:“谁说不愿意了。”

小燕子嘿嘿一笑,跑远了。

宣室殿的暖炉边,夏诗媛正抱着曦儿逗她玩。小莲进来通报:“小姐,陛下的赐婚圣旨已经送到了。柳红那边……接了。”

“她怎么说?”

“接了圣旨,进了屋,没出来。”

夏诗媛微微弯了弯嘴角:“那就是愿意的。”

刘彻从外面走进来,抖了抖肩上的雪,看到她抱着曦儿,走过来弯腰看了看女儿的小脸。曦儿正攥着夏诗媛的衣襟,嘴里“咿咿呀呀”的,似乎不太高兴。

“她怎么了?”刘彻问。

“大概是不满意父皇给她挑的驸马。”夏诗媛笑着说。

刘彻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只是伸手摸了摸曦儿的头顶:“朕的柳红嫁给公孙敬声,不亏。”

“公孙敬声那个人怎么样?”

刘彻想了想:“话多。但不算坏人。柳红镇得住他。”

夏诗媛把曦儿递给乳母,站起身来替刘彻拍掉肩上的雪:“陛下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了?”

“外面雪大,过来看看你和曦儿。”他握住她的手,低头看着她,“你姐姐今天遇到卫不疑了?”

夏诗媛微微一愣:“陛下怎么知道?”

“朕在长门宫有眼线。”刘彻的语气淡淡的,嘴角却微微上扬,“卫不疑是卫青的儿子。卫青走了之后,卫家一直没什么人出头。这小子今天去长门宫,说是送他爹的旧物,其实大概是冲着那几卷书去的。”

“那陛下觉得,姐姐和他……”

刘彻看了她一眼:“你觉得呢?”

夏诗媛想起姐姐回来时那副若有所思的神情,轻声道:“再看看吧。姐姐不是轻易动心的人。”

刘彻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的雪,忽然说了一句:“这场雪下得大,明天东市的积雪怕是又要扫上一阵。”

夏诗媛走到他身边,看着窗外的雪幕:“陛下是在担心东市的商户?”

“朕在担心念初书坊明天开不了门。”

夏诗媛笑了,侧过头看着他。窗外的雪光照在她的脸上,那张倾国倾城的脸上有烛火映着的暖色和雪光映着的冷色,交织在一起,格外好看。刘彻低头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你的书坊,比朕的天下还让朕操心。”他说。

“那是因为陛下心里装着朕。”她轻声回。

窗外的雪还在下。长门宫的梅林里,新雪覆旧雪,一层又一层。后园的廊灯被雪光映得格外柔和,像一盏不会灭的星。

天幕时空

天幕缓缓亮起,将这一天长门宫各处的偶遇与赐婚呈现在无数时空的人面前。

李世民看着天幕:“这场雪把该遇见的人都推到一起了。”长孙皇后站在他身边:“卫青的儿子娶紫薇,刘据的儿子遇晴儿,卫登遇小燕子。陛下有没有发现——长门宫和卫家、刘家,都有说不清的缘分。”

叶罗丽仙境中,王默看着天幕上雪中相遇的画面:“那个雪好大,但好像每个人都很暖。”舒言说:“卫不疑是卫青的儿子。卫青当年为大汉打下半壁江山,他的儿子如今遇见了紫薇。这两家人的缘分,从卫青和卫子夫就开始了。”

天幕上最后一行字缓缓浮现:“第二场雪比第一场大,长门宫的梅枝压弯了腰。有人撞了一下,有人扶了一把,有人接到赐婚的圣旨说不出话来。雪夜的长门宫,灯火一盏都没灭。不是因为天冷,是因为人心在跳。”

天幕缓缓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