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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夏诗媛

长安城的第一场雪,是在十一月初的一个清晨悄无声息地落下来的。

夏诗媛醒来时,窗纸上透着一层淡淡的白光,比往日亮了许多。她起身披了件外衣,推开窗一看——梅林的枝桠上覆了一层薄薄的雪,屋顶是白的,石阶是白的,远处未央宫的殿顶也是白的。整个世界像被人轻轻盖上了一层棉絮。

“下雪了。”她轻声说,呼出的气在冷空中凝成一团白雾。

刘彻从后面走过来,将一件厚氅披在她肩上:“站窗边不冷?”

“不冷。”她拢了拢衣襟,“今年的雪来得比去年早。”

刘彻也看了一眼窗外:“去年这个时候,朕还在甘泉宫躺着。”他顿了一下,“那时候以为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

夏诗媛回过头,看着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握了握他的手指。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反握住她的手:“后来你来了。”

她轻轻笑了一下:“那我来得还挺是时候。”

“嗯。”他应了一声,没有多说,但那一个字里装的东西,比一整个冬天的雪还重。

曦儿被乳母抱了过来。四个月大的小婴儿裹得圆滚滚的,只露出一张粉白的小脸,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朝着窗外抓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一片雪。

“她想看雪。”夏诗媛从乳母手中接过女儿,抱着她走到窗边,“看到没有?那就是雪。”

曦儿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小手又朝窗外伸了一下,正好接住一片薄薄的雪花。雪花在她的掌心里很快就化了,她愣住了,低头看着自己湿漉漉的手心,眨了眨眼睛,然后抬头看了看夏诗媛,又看了看刘彻,似乎在问:那个白白的、凉凉的东西,怎么不见了?

刘彻看着她那副神情,忍不住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以后每年冬天,父皇都带你看雪。”

长门宫的梅林里,小燕子正带着弗陵在雪中疯跑。弗陵裹着厚厚的棉衣,整个人圆鼓鼓的,跑几步就摔一跤,但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跑。

“小燕子姐姐!雪!好多雪!”他兴奋得满脸通红,伸出舌头去接雪花。

小燕子穿着草编的鞋子在雪地里踩出一串脚印:“慢点!别摔了!”

柳红站在廊下,手拢在袖子里,喊道:“你们两个,当心着凉!”

“不怕!”小燕子扯着嗓子回,“弗陵阳气旺!”

弗陵也跟着喊:“阳气旺!”

柳红翻了个白眼,转身回屋去了。

梅林另一头,一个穿着玄色深衣的中年人踩着薄雪,缓缓走了过来。他停在一株老梅树下,伸手碰了碰覆着雪的枝桠,目光落在不远处正在堆雪人的小燕子和弗陵身上,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见的笑意。

他正要转身离开,余光瞥见梅林边的廊下站着一个年轻女子——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夹袄,手里端着一只茶碗,正侧着头看雪,像是在想什么事情,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和雪落的样子很配。她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身来,四目相对。

小莲微微一怔,随即低下头:“殿下……您怎么来了?”

刘据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朝她走近了几步:“孤今日去长门宫取几卷书,路过梅林,看到雪很好,就进来走了走。”他停在她面前,“你……一个人站在这?”

“奴婢刚给小姐送完茶,路过这里,看了一会儿雪。”小莲声音轻轻柔柔的,像是怕惊了雪。

刘据“嗯”了一声,没有立刻就走。他站在她旁边,也看了一会儿雪。他忽然开口:“你很喜欢雪?”

小莲微微一怔:“奴婢……也说不上来。只是觉得,雪落下来的时候,什么声音都没有,世界像是安静了。”

刘据沉默了一会儿:“孤以前从不看雪。不知道雪落下来的时候,是没有声音的。”

小莲微微抬了抬眼,又飞快地低下去:“那殿下以后,可以多看看。”

“……嗯。”刘据应了一声,像是把这个字记在心里了。他走出几步,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小莲。”

“小莲。”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低的,像是把那个名字也放进了袖子里,然后继续走了。

小莲站在原地,握着茶碗的手指微微收紧,低头看着雪地里他留下的那串脚印,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长门宫的后园里,晴儿正弯着腰在雪地里找什么。她刚把一卷书稿落在石凳上了,这会儿雪一盖,什么都看不见。

“掉了东西?”一个年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晴儿回头,看到刘进正站在后园入口处,手里握着一卷书,肩膀上落了一层薄雪,像是已经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了。刘进今年十七岁,眉目清朗,身形挺拔,眉宇间有几分刘据的沉静,也有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干净。他是太子刘据的长子,刘彻的皇长孙,也是刘病已的父亲——那个在真实历史中本该在巫蛊之祸中遇害、却因女主的出现而活下来的年轻人。

“刘公子?”晴儿微微一怔,“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刘进走过来,“在找什么?”

“一卷书稿,下午落在这石凳上了,现在雪盖住了,找不到了。”

刘进看了看石凳周围,蹲下身伸手在雪里探了一下,果然摸到一卷竹简。他拿起来,抖掉上面的雪,递还给她:“是这个?”

晴儿接过来,看了他一眼:“多谢公子。”

“不客气。”刘进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晴儿姑娘写的书,我昨晚刚看完最后一卷。”

晴儿愣了一下:“《巫蛊之祸》续篇?”

“嗯。”刘进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我读的时候在想,一个人要看过多少事,才能写出这样的文字。”

晴儿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卷被雪浸湿了一角的竹简:“我只是把看到过的事,如实记下来而已。”

“如实记下来——这五个字最难。”刘进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认真的温度,“世上愿意把真相如实记下来的人,太少。”

晴儿没有接话,只是微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刘进比她高出许多,站在她身侧时恰好替她挡住了风口。雪落在两个人的肩头,安静无声。她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也没有那么冷。

“晴儿姑娘,”刘进开口,目光落在她脸上,“后园的梅花,要等到深冬才开。到时候若是下了第二场雪,你会来看吗?”

晴儿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少年人惯有的轻浮,只有一种与她如出一辙的沉静。她沉默了片刻,轻声说:“若那时有雪,应该会来。”

刘进微微笑了一下,没有再多说。他朝她一拱手,转身走进了雪中。晴儿站在原地,握着那卷被雪浸湿的书稿,望着他消失在廊下的背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不知何时,一片雪花落在她掌心,化了。

后园的廊灯在雪光中显得格外温暖。两个人都没有说要走的意思,但一个人已经走了,另一个人还在原地站了很久。

夜里,雪停了。刘彻批完奏折,回到寝殿时,夏诗媛正坐在灯下写信。他走过去看了一眼:“写给谁的?”

“写给小莲的。”夏诗媛放下笔,“她今天遇到太子殿下了,回来之后脸一直红着。”

刘彻顿了一下:“据儿?”

“嗯。”夏诗媛抬起头,眼中带着点笑意,“陛下觉得,他们合适吗?”

刘彻沉默了一会儿,在榻边坐下来:“据儿这些年不容易。身边的人……走的走,散的散。如果他自己愿意,朕没什么不答应的。”

“那晴儿呢?”

“晴儿?”刘彻微微一怔,“她怎么了?”

“她今天在后园遇到了刘进。”夏诗媛的目光落在灯火中,“两个人一起看了一会儿雪。”

刘彻沉默了很久。刘进是他的长孙,刘据的儿子,刘病已的父亲。那个年轻人他从小看着长大,性子沉稳,像他父亲。他忽然笑了一声:“朕的儿子们,倒是都会挑地方。”

夏诗媛也笑了。窗外是雪后初霁的长安城,月光落满屋顶,整个世界都在发光。

天幕时空

天幕缓缓亮起,将长门宫梅林初雪的画面呈现在无数时空的人面前。月下的廊灯、雪地里的脚印、被雪浸湿的书卷、并肩看雪的两个人——每一帧都安静得像一幅水墨画。

李世民看着天幕:“这个冬天,长门宫好像比往年暖了。”长孙皇后站在他身边:“因为人心是热的。”

叶罗丽仙境中,王默看着天幕:“雪好美……他们站在雪里的样子也好美。”舒言推了推眼镜:“刘进是刘据的儿子,刘彻的孙子,刘询的父亲。在这个故事里,他没有死在巫蛊之祸里,所以他遇见了晴儿。”

天幕上最后一行字缓缓浮现:“长安城的第一场雪,落在梅林的枯枝上,落在后园的书卷上,落在两个人的肩头和眉梢。有些人遇见的时候正好下雪,于是这场雪就变成了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天气。刘彻的孙子,刘据的儿子,刘询的父亲——他站在雪里,为一个写书的姑娘挡了风。”

天幕缓缓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