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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地下室

旧情回响,五个我奔赴人间

林笙三岁那年,第一次被关进地下室。她不记得那天发生了什么。记忆是从黑暗开始的——浓稠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黑暗。她缩在角落里,手心里攥着一小块馒头,馒头是凉的,硬邦邦的,是她从晚饭桌上偷偷藏起来的。她不知道自己要在里面待多久,没有人告诉她。她只知道门从外面锁上了,钥匙转动的声音很大,“咔嗒”一声,像什么东西断了。她哭了。一开始哭得很大声,喊妈妈,喊爸爸,喊了不知道多久,没有人来。后来声音哑了,哭不出来了,就变成小声的抽泣,像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小动物,哼哼唧唧的,断断续续的。再后来连抽泣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就那么坐着,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膝盖里。黑暗中,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很小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门。这是她人生中第一个能记住的夜晚。不是三岁生日那天收到了什么礼物,不是妈妈第一次给她扎辫子,不是爸爸把她举过头顶转圈。是一个地下室的夜晚。潮湿的、冰冷的、只有她一个人的夜晚。后来的很多个夜晚,都是这样过的。林笙不知道“正常”的家是什么样子。她以为每个小孩都会在某个时候被关进一个黑漆漆的地方,以为每个爸爸喝醉了都会打人,以为每个妈妈都会站在楼梯口看着、不说话。她以为这些都是正常的。直到很多年以后,她才明白——不是的。那不正常。是她不正常。不,不是她不正常,是她的家不正常。但她已经花了太多年,才学会区分“正常”和“不正常”了。地下室里有一扇很小的窗户,开在墙的最上面,大概离地有两米多高。窗户很小,小到成年人的头都伸不出去。但光会从那里漏进来——白天是白色的光,晚上是橘黄色的路灯光。林笙很小的时候,够不到那扇窗户。她就仰着头看,看到脖子酸了,看到眼睛花了,看到那个小小的方形的光变成一团模糊的光晕。她那时候还不识字,不会用“希望”“自由”“出口”这些词。她只知道,她想上去。上到那个有光的地方去。地下室里还有一架钢琴。那架钢琴是在她七岁那年出现的。她不记得是谁搬进来的,可能是父亲从什么地方拉回来的,也可能是一直就在那里,被杂物盖住了,某天被她翻了出来。那架钢琴很旧,漆面剥落了好大一块,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琴键也坏了几个,最左边的两个低音键按下去起不来,中间有个白键裂了一条缝,弹的时候会发出“呲啦”的杂音。但大部分键还是好的。她第一次坐上去的时候,根本不会弹,就是随便按了一个键。那个声音在地下室里回荡了很久,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深井里,“叮”的一声,然后一圈一圈地散开。她吓了一跳,把手缩回来。等回声散尽了,她又伸出手,按了另一个键。这次的声音不一样,比刚才那个低一些,闷一些,像有人捂着嘴说话。她又按了一个,再按了一个,一个一个地按,从左边按到右边,从右边按到左边。她发现每个键的声音都不一样——有的脆,有的闷,有的亮,有的暗,有的像笑,有的像哭。她不懂音乐,不知道什么是音阶,什么是和弦,什么是调式。但她知道,这些声音不会打她。从那天起,钢琴成了她最好的朋友。她不会弹曲子,就是乱按。按得多了,手指就有了记忆——哪个键和哪个键放在一起好听,哪个键和哪个键放在一起不好听。她像在搭积木,把不同的声音叠在一起,看它们会不会倒。有些叠起来很好看,有些一碰就塌。她不在乎,塌了就重来。在地下室里,时间是不值钱的。她有太多太多的时间,多到用不完。每天放学回来,写完作业(如果记得写的话),剩下的时间就是坐在钢琴前面,一个键一个键地按。按到手指发红,按到指尖起泡,按到泡破了流血,按到血干在琴键上,变成一小块暗红色的印记。她不知道疼,或者说,她已经习惯了疼。打是疼,摔是疼,被关在地下室是疼,弹琴弹到手指流血也是疼。但弹琴的疼不一样——弹琴的疼,是她自己选的。七岁那年,有一个声音第一次在她脑子里响起来。不是她自己的声音,是一个陌生的、温柔的、从来没有听过的声音。那个声音没有说任何话,但它弹了一首曲子。很短,只有几个音,像一串水滴落在石头上,“叮咚、叮咚、叮咚”。林笙愣住了,手指停在琴键上。她不知道那个声音是从哪来的,不知道是谁在弹琴。地下室里只有她一个人。她等了一会儿,那个声音没有再出现。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低下头,继续弹。但从那天起,那个声音会时不时地出现,有时候是几个音,有时候是一小段旋律,有时候只是一声叹息。林笙不知道那是谁,但她知道——那不是幻觉。那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活了。十一岁那年,又多了两个声音。一个声音很低,很沉,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那个声音说的是——“杀了他。”林笙第一次听到的时候,手里的水杯掉在了地上,摔碎了。她蹲下来捡碎片,手指被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子冒出来,她看着那滴血,脑子里那个声音又说了一遍——“杀了他。”不是“我想杀了他”,不是“你应该杀了他”,就是“杀了他”。三个字,硬邦邦的,像铁钉砸进木头里。她不知道那个声音说的是谁。但她知道。另一个声音不一样。那个声音很年轻,像个男孩,语气急急的,像被关在什么地方很久了、等不及要出去。“我要出去。我要自由。”它总说这两句话,翻来覆去地说,有时候一天说好几遍,有时候好几天不说,但林笙知道它在,在某个角落里蹲着,憋着一股劲,等着某扇门打开。它说的“出去”,不是从地下室出去。是从这个家出去。从这个身体里出去。从这辈子里出去。后来又多了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很小,很小,像刚出生的小猫叫。它只说三个字——“我害怕。”说的时候声音在抖,颤颤的,像秋天的最后一片叶子挂在树枝上,风一吹就要掉。它害怕所有东西——害怕黑暗,害怕脚步声,害怕门锁转动的声音,害怕酒瓶摔碎的声音,害怕男人骂人的声音,害怕女人沉默的声音。它害怕的东西太多了,多到它几乎没有不害怕的时候。林笙听到它哭过很多次。它哭的时候不出声,就是那种无声的、眼泪一颗一颗掉、肩膀一抽一抽的哭。林笙想安慰它,但她不知道怎么安慰。她自己也很害怕。这些声音,在她脑子里住了很久。久到她以为每个人脑子里都有好几个声音,久到她以为“一个人”本来就是这样的——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挤在一起,有的在喊,有的在哭,有的在沉默,有的在弹琴。她不知道这叫什么。不知道这叫“病”,不知道这叫“创伤”,不知道这叫“解离”,不知道这叫“多重人格”。她只知道,她不是一个人。也许这不算太坏。如果只有她自己,她可能早就撑不下去了。十四岁那年,她第一次发现自己“丢了时间”。那天是周二,她记得很清楚,因为周二有她最喜欢的音乐课。她背着书包去了学校,上了上午的课,中午在食堂吃了饭。然后——她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周四了。中间的两天,她完全不记得。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家的,不记得周三发生了什么,不记得那两天有没有人打过她、有没有人骂过她、有没有人给她饭吃。她看着日历,看着上面的日期,手开始发抖。“妈,昨天……我做什么了?”“你一直在房间。没出来。”林笙看着母亲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母亲不会说谎,但也不会说真话。母亲只说最安全的话——“你一直在房间。没出来。”那两天,她真的在房间吗?还是去了别的地方?做了什么?说了什么?有没有人看到她?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身上多了几处淤青,左手手背上有两道浅浅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刮破的。还有她的钢琴,琴键上有新的血印。不是她的手指流的血——她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没有新伤口。那是谁的?她不知道。她害怕了,比被关在地下室还害怕。因为被关在地下室的时候,她知道自己是谁。但丢了时间的时候,她不知道自己变成了谁。十四岁到十八岁,这样的事发生了很多次。有时候丢几个小时,有时候丢一整天,最长的一次丢了一个星期。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走廊里,身上穿着病号服,但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进来的。护士问她叫什么名字,她说了。护士又问“你家人呢”,她摇了摇头。护士又问“你怎么来的”,她又摇了摇头。她的脑子像被人格式化了一样,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声音在她脑子里回荡——不是“杀了他”,不是“我要出去”,不是“我害怕”,是一首曲子。很长的曲子,她从来没听过,但她的手指记得。她的手指在空气中弹了起来,像有一个看不见的琴键在那里。护士看着她,按住了她的手。她低下头,看到自己的手背上有一条疤。新的,刚结痂。她不知道是怎么来的。那天是她的主治医师顾衍之后来告诉她的——她是一个人从家里走出来的,走了十几公里,走到了医院门口。然后晕倒了。是谁在走?是谁在弹琴?是谁把她带到了医院?她不知道。但顾衍之知道。他见过那些人。他见过那个脾气暴躁的男孩,见过那个渴望自由的少年,见过那个胆小爱哭的女孩,见过那个不说话只用钢琴说话的——她。他说,他们都是你。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十八岁生日的前一天晚上,林笙被关在地下室里。和之前几千个夜晚一样,黑暗,潮湿,冷。她坐在钢琴前面,手指放在琴键上,但没有弹。她听到楼上父亲喝酒的声音——酒瓶倒了,玻璃碎了,男人在骂人,女人在沉默。然后是脚步声,很重,一步一步踩在楼梯上,像一头野兽在靠近。门开了。她闻到了酒味,浓烈的、刺鼻的、让人想吐的酒味。然后是一巴掌。她摔在地上,嘴角磕在钢琴的踏板上,磕破了,血淌下来,咸咸的,流进嘴里。男人没有说话。他不说话的时候比说话的时候更可怕。不说话的时候,你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他会打多久,打多狠,打到什么程度才会停。你不知道。林笙蜷缩在角落里,抱着头,等着。一拳落在她肩膀上,又一脚踢在她小腿上,她咬着嘴唇,没有叫。她很久不叫了。叫了也没用。没有人会来。男人又打了几下,累了,喘着粗气,骂了一句什么,转身走了。门锁上了,钥匙转动的声音,“咔嗒”。她躺在角落里,浑身疼。嘴角的血已经不流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痂。小腿肿了,鼓起来一个包,摸上去硬硬的,烫的。她看着那扇小小的窗户,光从那里漏进来,橘黄色的,像一只眼睛在看着她。她没有哭。她已经很久不哭了。哭是小时候的事了。小时候还会哭,会喊妈妈,会喊爸爸,会喊“放我出去”。后来不喊了,后来知道喊了也没用。再后来连哭都不哭了,因为哭完了眼睛会肿,眼睛肿了第二天去学校会被问,被问了就要撒谎,撒谎很累。不如不哭。然后她听到了那个声音。不是平时那个低沉的、说“杀了他”的声音。是一个她从没听过的声音,从地底传来的,从她的骨头缝里挤出来的,像一把很久没用的刀被从刀鞘里抽出来,“噌”的一声,亮的,冷的,锋利的。那个声音说:“我忍够了。”不是“我想杀了他”,不是“你应该杀了他”,不是“杀了他”。是“我忍够了”。这三个字,每一个都像一颗钉子,钉进她的骨头里,钉进她的心脏里,钉进她的灵魂里。她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她已经不是她了。陆燃睁开了眼睛。他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他的动作很慢,像一头刚睡醒的野兽,骨骼在皮肤下面咔咔作响。他看着自己(林笙)的手——那双手很小,手指上有厚厚的茧,是指尖按琴键按出来的。他握了握拳头,指节咔咔地响。然后他笑了。不是林笙的笑,林笙不会这样笑。林笙的笑是小心翼翼的,像怕声音太大了会惹谁不高兴。陆燃的笑是张扬的,放肆的,带着一种“老子不怕了”的劲儿。他走上楼梯,一步一步,脚步声很重,和父亲刚才下来的脚步声一样重。门锁着,他一脚踹开了。门框裂了,锁扣飞出去,在地上弹了两下,发出清脆的金属声。客厅里,父亲正坐在沙发上喝酒。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看到站在地下室门口的人——是林笙的身体,但眼神不对。那眼神不是林笙的,林笙不会用这种眼神看人。那眼神像狼,像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饿了好几天的狼。他愣了一下。“你——”陆燃没有让他说完。他走过去,一拳打在那张脸上。不是林笙那种软绵绵的、像蚊子叮一样的拳头。是陆燃的拳头,用了他全部的力量,用了林笙十八年来所有的恐惧、委屈、愤怒、绝望。那些东西在他的拳头里炸开了,像一颗炸弹,炸在那张脸上,炸在那个男人身上,炸在这个家的每一堵墙上。一下,两下,三下。男人从沙发上摔下去,倒在地上,血从鼻子里、嘴角里涌出来。他叫了一声,含混不清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陆燃没有停,蹲下来,又是一拳。男人的眼睛翻了上去,身体抽了一下,不动了。“就这?”陆燃站起来,看着地上那个男人。他的手上全是血,指节破了皮,露出鲜红的肉。他甩了甩手,血珠子甩在地上,溅成一小朵一小朵的红花。他转过头,看到了母亲。她站在楼梯口,两只手攥着围裙的下摆,指节发白。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和过去十八年一样,没有表情。她没有叫,没有跑过来,没有阻止,没有打急救电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陆燃看着她,看了很久。“你也不配当母亲。”他说。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他看到母亲的手指抖了一下,但她的脸上还是没有表情。陆燃没有等她回答,转身走了。他走出那扇门,走到街上,走进路灯的光里。他站在那里,仰起头,看着天空。天是黑的,星星很少,但他看到了几颗。他深吸一口气,空气是凉的,带着夜晚特有的清冽。他在地下室里闻了十八年的潮湿、霉味、酒气、血腥味。这是他第一次闻到夜晚的味道。干净的,凉的,带一点草腥气。他笑了。陆燃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嘴角往上翘,眼睛微微弯,像一个小孩子第一次看到烟花。“原来外面是这样的。”他说。没有人回答他。但他不在乎。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路灯灭了,久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久到晨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摸了摸林笙的头发——很软,很细,像小猫的毛。他喜欢这头发,他替她保护了很久。“林笙。”他在心里说。不是用嘴说的,是用心说的。他知道她听得到。她一直都在,只是现在不在前面。“以后,我替你打。”那一天,林笙的父亲被送进了医院。三根肋骨骨折,鼻梁断裂,轻度脑震荡。邻居报的警,警察来的,母亲签的字。陆燃站在街上,不知道自己该去哪。他走了很久,走到一个公园,在一张长椅上坐下来。晨光照在他脸上,暖暖的。他看着那个太阳,觉得它和他以前在地下室里看到的不一样。地下室的窗户太小了,阳光只能漏进来一条细细的线,像一根金色的针。现在,太阳是圆的,大的,亮的,刺眼的,照得他睁不开眼睛。他闭上眼睛,眼前是一片橙红色的光。“林笙,”他在心里说,“你看到了吗?这是太阳。不是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的太阳,是整个的、完整的、没有人能挡住的太阳。”他听到林笙在心里哭了。不是害怕的哭,是那种——终于等到了的哭。陆燃把林笙的手举起来,张开五指,让阳光从指缝里漏进来。他看着那些金色的光线,像琴弦一样,绷在他的手指之间。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那些光线也跟着晃了一下。他笑了。“林音,”他在心里叫另一个名字,“你看到了吗?这是光做的琴弦。你可以弹。”他没有听到回答。但他知道林音在听。这个故事,从地下室里开始。但它不会在地下室里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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