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的时候,夜色依旧沉得压人。
老巷的潮气顺着门缝往里钻,混着陈旧木质家具的味道,闷在十几平米的小屋里,窒息又安静。
林砚的住处简陋得近乎荒芜。
斑驳泛黄的墙面,简单一张旧木桌、一张单人床、一张沙发,没有多余装饰,干净得过分,也冷清得过分。这里不像人的住处,更像一个临时停靠的落脚点,是他漂泊黑暗人生里,唯一固定的空壳。
沈知叙攥着温热的玻璃杯,指尖依旧冰凉。
他坐在床沿,身上裹着宽大厚重的黑色外套,属于林砚的冷冽气息完完全全将他包裹。陌生,却奇异地让他不敢撒手。
太久没人管他了。
父亲离世那天,所有人忙着撇清关系;母亲昏迷入院后,昔日亲近的亲戚尽数躲避,朋友删光联系方式。他像一块被丢弃的垃圾,被全世界果断、冷漠、彻底地抛弃。
他卑微地、狼狈地在深夜街头等死,是眼前这个浑身戾气、生人勿近的男人,伸手捞了他一把。
“为什么救我?”
沈知叙抬眼,声音轻得近乎消散,眼底盛着破碎的茫然。
林砚靠在墙边,单手揣兜,垂眸望着他。灯光昏黄,压暗了他眼底所有情绪,只剩一片沉沉的冷色。
他见过太多自作自受的落魄,见过太多跪地求饶的可怜,从来无动于衷。怜悯是泥潭里最没用的东西,心软是死人的专属特质。
可今晚,他偏偏多管了闲事。
或许是少年趴在积水里一动不动的模样太过死寂,或许是那双原本澄澈的眼睛,空洞得让人心头发堵。
“路过。”
林砚的回答敷衍又冷淡,没有半分温情。
沈知叙懂了。
只是一时恻隐,一时好心,仅此而已。
转瞬即逝的善意,随时可以收回。
心口轻轻往下沉,酸涩漫上来,压得他呼吸发紧。他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眼底所有难堪与失落。
“谢谢你。”他低声道谢,语气拘谨又卑微,“我明天就走,不会打扰你。”
他不敢久留。
林砚的世界刀光剑影、阴暗危险,而他一身破败霉气,早已自带晦气。他配不上这片刻的温暖,也不敢拖累一个陌生人。
林砚闻言,眉峰微蹙。
他抬步走近,影子覆下,将单薄的少年完全笼罩。居高临下的视线落在他苍白脆弱的侧脸,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硬。
“没地方去,就待着。”
沈知叙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错愕。
“我不收房租。”林砚语气平淡,不带施舍的善意,也不带半分温情,只有冷冰冰的规则,“但我有规矩。”
他见惯了生死,最怕麻烦。收留沈知叙,是破例,是冲动,是他黑暗人生里唯一一次失控。
沈知叙鼻尖一酸,眼眶瞬间红了。
别随便死。
这是这些天来,第一次有人对他说,别死。
所有人都默认他活该落魄、活该沉沦、活该自生自灭,只有这个陌生的男人,冷冷地阻止了他的自我毁灭。
“我、我不会的。”他用力点头,声音带着细微的哽咽,“我会很乖,我不会给你添麻烦,我可以做饭、打扫,我什么都能做。”
他太珍惜这一点点容身之地了。
哪怕只是阴暗陋室,哪怕只是陌生人的短暂收留,也是他坠入地狱后,唯一接住他的方寸之地。
林砚看着他慌乱讨好的模样,心底莫名发涩。
这小孩,从前一定被好好爱过、好好呵护过。所以落魄至此,依旧温顺、干净,卑微地抓取世间仅剩的一点点温柔。
和满身肮脏罪孽的自己,天差地别。
“随意。”
林砚不再多言,转身扯过沙发上的薄被。
这间小屋只有一张床。
他默认把床铺让给了沈知叙,自己打算凑合一晚沙发。
沈知叙看着他的动作,瞬间反应过来,连忙起身:“我睡沙发就好,你睡床。”
“不用。”林砚语气不容置喙,“睡你的。”
他早已习惯吃苦,习惯将就,常年刀口舔血,在哪里都能落脚安身。反倒是沈知叙,一碰就碎,禁不起半点折腾。
沈知叙站在原地,看着男人沉默落座的背影,心口涨得发酸,密密麻麻的暖意和酸涩缠在一起。
昏暗的灯光下,一室寂静。
两个孤独到极致的人,在无人知晓的深夜,临时拼凑出一个虚假安稳的家。
沈知叙躺进柔软的被褥里,被褥干净干燥,带着淡淡的皂角味。
他睁着眼睛,望着斑驳的天花板,毫无睡意。
客厅的沙发上,男人静默端坐,一动不动,像一尊常年立于黑暗的雕塑。
沈知叙悄悄侧过头,透过门缝望着那道挺拔孤冷的影子。
他在心里悄悄许愿。
如果可以,好想留住这一点点光。
好想和他一起,熬过这片漫长的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