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武侠仙侠  修仙 

雨

天元大陆修仙记

当晚,青木城毫无预兆的下起了雨。

汐玥坐在竹窗前,窗外是铺天盖地的雨幕。雨水打在那些宽大的叶片上响成了一片。湿热的空气从竹窗的缝隙里钻进来,裹着泥土和腐叶的气味,这是和青云城的雨完全不同的味道。青云城的雨是清冽的,带着杏花和青石板的味道,而南疆的雨是浓稠的,每滴雨水都无比的纯粹,只有雨水特有的味道,只有碰到了地面上时才会染上别的味道。

但她不喜欢这种雨,因为太吵了,吵到她根本静不下来。

明天就是联合大比的第一轮。她的对手温清欢的信息白天的时候顾清霜就告诉她了:温清欢,水灵根,引气八重巅峰,善使一柄软剑,走的是以柔克刚的线路。身上不知道有没有丹药和其他灵器,因为走的是以柔克刚的路子,所以自己的剑气打过去会被对方的柔劲化解,对方又是水属性,所以对方的剑势可以顺着自己的金灵气传导过来,因此对付水属性最好速战速决,时间拖得越长胜负越倾向于对手那边。她想静下心来但因为这场雨,她现在的心神别说安静了,连集中都做不到。

但,真的是因为雨吗?

听雪剑还在膝上,她闭着眼睛,数着自己的呼吸。呼——吸——呼——吸。但在脑海里始终挥之不去的就是那道蓝色的十字脸。

她睁开眼,手指在剑鞘上缓缓收紧,力道之大,指尖都开始泛白。

第四次了。

从晚饭结束到夜深雨落,她四次静坐调息,四次半途而废。玄钢城铁匠街那惊鸿一瞥的身影,像一道洗不掉的残影,死死地黏在她的思绪里。太过熟悉的身形,太过契合的细微习惯,但偏偏有着全然陌生的冷冽气场。一股纯净的灵气波动,一抹迥异的冰蓝十字纹路……她的理智在心底一次次宣判:他不是他。

能无灵根、无修为、无丹田经脉,是墨水凝成的独特生灵;周身永远是松弛温柔、坦荡治愈的暖意。而那人身负醇厚的水系灵力,周身冰封千里般疏离冷漠,十字脸是冰蓝寒色,从头到尾,都和那个人截然相反。

可人心从来不是理智可以掌控的东西。

三个月来她每日练剑千次,收剑有时望向空荡的槐树下的石桌,盯着那只倒扣的杯子发呆;风起叶落,剑鸣声声,但她也会下意识抬眸,期盼看见那个松弛慵懒的月白身影。大脑分得清真假对错,可同时也会记得所有的期盼。它不讲道理,只认刻入朝夕的轮廓与习惯。

一阵夜风破窗而入,吹得竹窗吱呀轻响。潮湿的雨雾扑面而来,沾湿了她的眉眼,凝出细密微凉的水珠。汐玥定定地望着窗外无边的雨幕,终于压下满心的纷乱,起身取下墙边的油纸伞。

这伞是下午和顾清霜在青木城集市街头买下的。淡青伞面,几笔墨竹写意,骨份伞柄温润细腻。南疆匠人特制的青脂涂抹于伞面,落雨时水不会溅出来,只会凝成圆润水珠缓缓滚落。当时顾清霜嫌它太素净,不如凤凰纹样华丽,她却执意选了这一把。只因这寥寥墨竹像极了那个爱坐在槐树下,一边喝着墨水一边看她练剑的人。

推开竹门,漫天雨声骤然入耳。白日干净松软的白砂路被夜雨浸透,湿冷坚硬,踩上去微微打滑。道路两侧的灵木根系鼓出路面像门起的脉络般纵横交错。夜深雨密,满城的喧嚣早已散尽,空荡的大街上只有零星的几个身影匆匆掠过,转瞬间隐入雨巷深处。

汐玥就这样漫无目的地前行着。纷乱的心神逐渐被这场雨泡得绵软无力,双脚随心而动,穿过幽深雨巷,绕过立着青狮石雕的小广场,不知不觉,竟走到了白日途经的东街茶楼。

郁郁葱葱的巨型灵榕树遮天闭日,繁茂的树冠罩住了这一整座的三层竹木小楼。树下万千根灵榕气根垂落,雨水顺着根须潺潺流淌,在暖黄灯火映照下化作无数细碎的发亮雨线。竹制牌匾悬于门前,写着“听雨轩”三个字,在雨雾中带上了丝朦胧感。

雨夜听雨,倒是应了这名。

汐玥立在茶楼对面的屋檐下,青竹油纸伞微微倾斜,遮住了大半面容。她本来看到这个茶楼像进去煮一壶热茶以抚平翻涌的心绪,为明日的比试沉淀心神。可目光无意识抬起,扫过二楼临窗的窗棂,全身血液骤然凝固。

二楼靠窗的雅座里,静静地坐着一道她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身形修长挺拔,肩背比例、腰背线条几乎分毫不差,是她想了三个多月的模样。那人重心微微偏左,左手随意地搭在窗沿上,右手虚握着一个白瓷茶杯,桌案上的茶壶氤氲着浅浅白汽,被夜风一吹便消散在夜雨中。

淡黄灯火洒落,当他的侧影镀上了层浅淡金边,那张脸上,赫然是深邃冷冽的蓝色十字纹路。

这回不再是人海中转瞬即逝的背影。他就在那里,安静地坐在那饮茶,寻常安然,仿佛这张独一无二的十字面容本就是这世间常态。

汐玥浑身僵硬,指尖骤然脱力。手中的油纸伞猛地往下一滑,险些被夜风卷飞。她仓促间抓紧竹伞柄,在温润的伞柄上刮出一道道白痕,慌乱开始顺着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

理智在脑海里一遍遍告诫她立刻抽身离去,要静心备战,不要有太深的执念。可双腿早已不受控制,固执地朝着茶楼一步步走去。每走一步心跳便乱一分,执念便重一分。

跨过湿滑的台阶,抬手推开竹制的店门,进去后雨声被隔绝在外,店内暖意融融,茶香袅袅。店内只有零星几人在低语闲谈,没有留意贸然闯入的她。伙计笑着上前询问她没有回答,撑着伞径直踏上了吱呀作响的竹木楼梯。

二楼远比一楼还要安静,几乎可以说空无一人,只有最里侧的临窗雅座有一人独坐。

汐玥在离对方三丈外驻足停下,不再靠近。因为对方的灵力深不可测,突然靠近的话必全会被察觉。她将伞竖于脚边,屏住呼吸,悄悄从柱后探出,目光锁着那道身影,这一次距离清晰得分毫毕现。

她看清了对方衣领袖口处精致的黑色滚边,看清了他那骨节分明、修长干净的手指。他指尖轻转茶杯,半圈停顿,然后稳稳端起,放到了十字脸前微微吹气。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的刻意。

那个总爱坐在老槐树下,端起墨杯必先轻转半圈,无论温凉都先习惯性吹一口气,然后小口慢饮、默然满足的身影与眼前这人重叠起来。

汐玥死死咬住下唇,压下眼底翻涌的酸涩,眼眶逐渐变红。

她几乎要沉溺在这场荒诞的重逢中,几乎要自欺欺人地以为真的是他跨越时空回到了她的身边。

可一切的暖意都被心底的认知逐渐击碎。

气场不对,修为不对。他是一个鲜活的修士,可“他”是墨水凝成的,无皮肉肌理也没有五官。最主要的是,“他”的周身的气场是温柔的,而他却充满了锐利。

就在她心里天人交战的时候,那人抬手,指尖轻扣下颌线两侧,整张向下剥离蓝色的十字面具,一点点褪去。

汐玥的呼吸也随着面具被揭下而断绝。

光洁的额头,高挺利落的眉骨,深蓝色的眼眸,薄凉下垂的唇线一点点显露出来。那是一张全然陌生、带着俊美高冷的眉眼脸出现在她的面前。在这张脸上,没有十字纹路,也没有半分温柔,只有疏离淡漠与生人勿近的气质。

她的心口骤然一空,如同被人生生挖去五脏六腑般疼痛难忍。刚刚漫天的期待瞬间破碎。原来,真的是面具。这一切真的只是一场可笑的巧合,只是一场她自作多情、执念太深而酿成的错觉。

她无数次对比、无数次纠结与无数次自我拉扯,到头来不过是自我欺骗的虚妄。

汐玥的身形晃了晃,眼底里的光彻底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失望。她缓缓后退一步,脚步有些虚浮却仍压下了所有的动静,悄无声息地下了楼。

没有迟疑,也没有半分的留恋。

因为她怕,她怕再多看一眼,就会控制不住自己上前试图抓住那最后一点的虚妄的念头。

推门、撑伞、踏入雨夜。

漫天的雨水扑面而来,瞬间浸透了她的衣摆与鞋袜,她忽然觉得这场雨很冷,似乎无边的寒意顺着肌肤钻入直至骨髓。白砂路上的积水成片,每一步落下都会细碎的、冰冷刺骨的水花。

她漫无目的地奔跑着,脊背僵硬无比,任由雨水冲刷着自己的眉眼,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压下那快要决堤的酸涩。

原来那所有的相似都只是巧合;原来她一切的执念,都只是自作多情;原来那个慵懒的人,从来都没有再回来过。

就在她几乎沉溺在这种心绪之中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雨声喧嚣本该遮蔽万物,可那几声脚步声,无比的清浅与沉稳直直地穿过雨幕,清晰地落在她的耳中。

汐玥浑身一僵,随后猛地转身。

尽管雨幕朦胧,水雾氤氲,但她还是看清了。那人静立在五步之外,并没有撑伞。月白长衫被雨水浸透,贴身勾勒出他那清瘦利落的身形。水珠顺着对方乌黑的发丝滑落,淌过脸庞,最后聚在削薄的下颌,一滴一滴地坠入衣领。

修长的指尖轻轻捏着那张刚刚摘下没多久的蓝色十字面具。

面具上的雨水不断地化作水珠后又化作一条条水流淌下,似乎正在轻轻翕动着,像一只濒死的蓝色水母,诡异中又藏着无人知晓的隐秘。

他那清冷深邃的眼眸,穿透层层雨帘落在她的脸上,像是在确认着什么。

片刻的静默后,他终于开口,声线清冷低沉,毫无半分的暖意,与能那永远带着笑意的语调天差地别,让人莫名心慌。

“你,认识这个面具?”

汐玥僵立在原地,指尖死死地攥着伞柄,力道几乎要捏碎伞柄。她望着那张清冷陌生的脸,望着那枚令她溺在其中的十字面具,眼底积攒了多日的委屈、期望与绝望,轰然崩塌。

自己日夜牵挂的身影,原来不过是一张假面。

不是他。从来都不是。

晚风卷着雨水扑打在她泛红的眼尾上,冻得她发疼。她感觉自己喉间酸涩发胀,鼻尖发酸,眼眶滚烫却死死地咬住唇瓣,不肯让眼泪落下半分。

而眼前之人的眉眼依旧淡漠无波,似乎对她的崩溃、她的失态与她的满心破碎毫无察觉与动容。

是啊,她忽然自嘲地笑了笑,为什么他会动容呢?于他而言,自己只不过一个陌生的、突然盯着他面具失神的过客。

仅此而已罢了。

也是生日篇,特别加更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