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好一会儿——久到汐玥心里开始犯嘀咕,这么细微的损伤是不是难修复——然后他从工具墙上取下一柄巴掌大的小锤,对准剑尖某个位置,轻轻敲了一下。
力道轻得像是在敲一枚鸡蛋壳。
然后他把剑还给鹿清。
“试试看。”
鹿清接过剑,在空中挥了一下。剑尖在空气中划过一道极细的弧线,无声无息。
他挥完这一剑,低头看着剑尖,安静了好一会儿。
“修好了。”他说。
店主没有回应这句表扬,转身走回火炉前。“寒铁淬火需要三个时辰。你们可以在这里等。也可以先出去逛一圈,到时候再回来取。对了,费用一把剑淬火是十块下品灵石。”
汐玥愣了一下。十块下品灵石。刚才铁匠街上那些自称能做寒铁淬火的铺子,最低报价是三十块中品灵石。这个人一锤修好了鹿清的剑尖,一把剑淬火只要十块下品灵石。
“你报价报低了。”汐玥说。
“我报的是成本价加人工。”店主已经开始往火炉里加炭。
“你这人工也太便宜了。”
“打铁的手艺是祖师传下来的,祖师说不能靠手艺敲竹杠。”
汐玥不知道该说什么。
鹿清把无痕剑放在矮木桌上:“能不能借你的炭火烤一下剑鞘?剑鞘是木质的,在北域受了潮。”
“随便烤。炭火不收钱。”
鹿清把剑鞘架在火炉边的架子上,然后转身对着店主微微鞠了一躬。不是修士之间的拱手礼,是一个剑客对匠人的敬重。
店主点了点头,算是回礼。
汐玥没有走。她在矮木桌前坐下来,看着店主往火炉里一块一块地加炭。
炭是北域特有的黑炭,燃烧时火焰呈淡蓝色,温度比普通木炭高得多。店主加炭的手法极有条理——三块大炭垫底,四块中炭围边,两块小炭填缝。每一步都精确到像是已经在脑子里排演过无数遍。
她的手不自觉地搭在听雪剑的剑柄上。剑柄上缠的麻绳已经被磨起了毛边,那些毛边是她这三个月来无数次拔剑留下的痕迹。
刚才店主单手托剑的那一幕,让她想起萧长老说过的一些话——“真正的匠人不是用手在造剑,是用神意在造剑。他们摸一遍剑身就能知道这柄剑从哪里来、被怎么用过、以后还能走多远。这种功夫,叫‘以身观器’。不是靠学能学会的,要靠一辈子只做一件事。”
这个人,是那种匠人。
汐玥没有深想。她只是觉得很巧——在玄钢城最偏僻的角落里,找到了一家手艺最好、收费最低的铁匠铺。然后恰好这个师傅脾气还怪,不是谁都接,却接了她们的剑。
这已经足够让她觉得这趟北域之行没有白来。
大约半个多时辰以后,沈若和顾清霜找过来了。
沈若的护甲已经送去了城东的护具行,需要三天翻新。顾清霜手里多了一只布袋,袋子里装着她从矿石行淘到的北域冰晶原矿,说回去让天璇峰的炼器师兄帮她打磨成冰晶镖。
两人走到小巷口的时候,顾清霜仰头看了看铁匾上“垂纶”两个字,嘀咕了一句“怎么找到这么偏的地方”,然后弯腰钻进半开的门。
“汐师妹,你的剑修好了吗?”
“还在淬火。”汐玥指了指火炉方向。
顾清霜走到矮木桌前坐下,把布袋搁在脚边,东看看西看看。她的目光扫过工具墙上那一排排大小不一的铁锤,扫过墙角堆着的矿石,最后落在火炉前那个高大的背影上。
“哇。”她小声说,“好高。”
沈若站在门口没进来,倚在门框上,目光在店主身上停了两息,然后又移开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汐玥注意到她环抱在胸前的双手微微收紧了一下——那是她在戒备什么时的习惯动作。
只有鹿清从头到尾站在火炉边看着店主加炭,目光专注。
过了大约三盏茶的时间,外面天色渐暗,巷子里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不是一两个人——至少十几个人,步伐急促有力,还夹杂着金属碰撞的声响。脚步声在垂纶铁匠铺门口停住了。
门被一把推开。
一个穿着玄钢城守卫甲胄的年轻人站在门口,面容冷峻,腰间挂着一柄宽刃短刀。他身后巷子里站着一排同样装束的城卫,每个人手里都握着一把出鞘的长刀,刀身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城卫巡查。”年轻城卫扫了一眼铺子里的几个人,“有人举报你们携带未经登记的兵刃入城。把兵刃缴出来检查。”
汐玥的手已经握住了听雪剑的剑柄。剑在火炉边淬火,她现在手里没有剑,但她没有松开剑柄——剑柄是剑和手之间唯一的桥梁,哪怕另一边没有剑身,握着剑柄也能让她的脉搏稳定下来。
鹿清站起来。他的无痕剑搁在矮木桌上,离他的手只有一臂的距离。
就在这时候,店主转过身来。
他没有说话,从怀里摸出一块令牌,随手放在铁砧边上。令牌不大,黑铁铸的,表面已经被炉火熏得发黑,看不清具体纹样。
但在场所有人——包括门口的城卫——都能看到令牌上唯一的标记:一道极深的凿痕,呈斜十字形交叉,仿佛是铁水凝固时自然形成的裂纹。
年轻城卫的脸色瞬间变了。
不是害怕,是一种基层军官撞上了顶头上司时的本能反应——瞳孔收缩,肩膀绷紧,握着刀柄的手不自觉地向后缩了一下。
“失礼。”
他低头吐出两个字,迅速后退,把门关上了。
脚步声在巷子里迅速远去,十几个人整队撤离的效率比来时还快。
铺子里安静了片刻。
顾清霜瞪大了眼睛看着门口方向,嘴巴半张着,手里握着一颗刚要从布袋里拿出来的冰晶矿石——动作僵在半空。
沈若靠在门框上,眉头皱起来,目光从门口转移到店主身上,然后停在那里没有移开。
鹿清低头看了看矮木桌上的无痕剑,没有拿。
汐玥还握着听雪剑的剑柄。剑身还在火炉上淬着,她现在握着的是一个没有剑身的空剑柄,但她的手没有松开。她的目光落在那块被炉火熏得发黑的令牌上,令牌上那道斜十字交叉的凿痕被炭火映得一明一暗。
她忽然想起刚才自己对店主的第一印象:这个人的眼睛看人时,像是在看一件需要评估的器物。她当时以为那是铁匠特有的审视,现在才意识到那不是审视——是观察。
不是铁匠观察材料的那种观察,而是一种更高层次的、习惯性的审视。一个普通铁匠不会用这种眼神看人。
她不知道那块令牌代表什么,但她现在确定了一件事。
这个人,绝不只是个铁匠。
店主把令牌收回怀里,动作和放上去时一样平淡。
他随即转身走回火炉前,扬起下巴朝火炉的方向偏了偏,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淬好了。试试看。”
以下是作者闲的无聊写的一个小剧场
(当天晚上没有人的时候)
垂纶的铁匠铺内,那炉子里面的炉火抖了抖便爬了出来。
创世神火:呸,呸,呸,不好吃,主人这里的炭火真不好吃啊,你说你带你两个徒弟出来就出来,为啥把我也要捎上?垂纶:“顺手。”
“……彳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