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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烦

天元大陆修仙记

人总是会被人嫉妒的。

这句话汐玥十四岁之前没怎么体会过。在青云城的时候,邻居夸她,玩伴喜欢她,街口卖糖葫芦的老伯每次都会多给她蘸一层糖。她觉得世界就是这样——你好好过日子,世界就好好对你。

但昆仑剑宗不是青云城。

萧长老离开的第五天,汐玥第一次从别人的眼神里读出了和从前不一样的东西。

那天她去饭堂吃饭。天枢峰的饭堂不大,摆了十几张长桌,供峰上的内门弟子和外门杂役用餐。汐玥平时都是坐在靠窗的角落,吃完就走,不跟人多话。她进昆仑才不到一个月,认识的人不多,最熟的除了萧长老和能,就是隔壁院子的几个内门弟子。

但这天她端着食盘走进饭堂的时候,感觉不对。

安静了一瞬。

不是那种所有人都停下来盯着她看的夸张场面,而是一种更细微的东西——她进门的那一刻,靠门那桌的几个女弟子同时住了嘴,其中一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靠窗那桌的两个男弟子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弯了一下,是那种压着笑的弧度。

汐玥脚步没停,走到角落坐下,拿起筷子吃饭。动作和平时一样,不快不慢,呼吸平稳,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但她在心里把刚才那个眼神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那个女弟子看她的眼神,不是打量,不是好奇,而是一种……幸灾乐祸?不对,不完全是。更像是知道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然后在心里偷笑。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吃完饭,她把食盘送回回收处,转身走出饭堂。经过门口那桌的时候,一个声音从身后飘过来,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让她听见。

“就是她。天枢峰那个。”

“长得倒是挺清秀的,没想到……”

后面的字被一阵刻意的咳嗽声盖住了。

汐玥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她没回头,但耳朵竖了起来。身后传来几声压低了却压不住的笑,像剪刀裁布的声音,细碎而刺耳。

她不知道那些人在说什么。但她知道那不是好话。

从饭堂到天枢峰后山的小院,要走一炷香的山路。平时这段路她走得很快,因为能还在院子里等她回来——他最近迷上了研究天元大陆的文字演化史,每天都有新发现要跟她分享,虽然她大半听不懂,但她喜欢听他讲话时那种纯粹的热乎劲儿。

但今天她走得慢。

山路上没什么人,石阶两旁的松树被午后的太阳晒出浓烈的松脂味。白云从山谷里一朵一朵地冒出来,像是有人在下面烧了一锅开水。她在半山腰的石亭里坐了一会儿,看着云海发呆。

她不是傻子。饭堂里那些眼神,那些说到一半戛然而止的话,那些压着笑的嘴角——她全都看到了。她只是不知道那些东西背后的原因。

可能是因为她的灵根纯净度?九成五,比剑阁少主还高,确实容易招人眼红。

也可能是因为萧长老收了她?三十年不收徒的天枢峰长老突然收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城少女,这件事在宗门里引起的波澜到现在都还没平息。

还有可能是因为能。

她捡了一个男人回来。

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如果她是个普通的昆仑弟子,捡个无家可归的人回来安置,最多被人说几句“心善”就过去了。但她不是普通弟子。她是天枢峰长老唯一的亲传弟子,是整个昆仑剑宗今年入门试炼的第三名,是灵根纯净度超过北域剑阁少主的天才。

拔剑五百次的时候没人说闲话,因为那是一种坚持令人无法挑剔。

但捡了个男人回来,那就是把柄。

汐玥在石亭里坐了一炷香的时间,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继续往山上走。她想好了——别人说什么她管不了,她能管的是自己的剑和修为。等师尊回来,她好好练剑好好修行,那些闲话自然会散。

她当时是这么以为的。

但闲话这种东西,从来不会自己散。

能是在第四天察觉到不对的。

他的活动范围仅限于天枢峰,这是萧长老定下的规矩。但他的感知远超常人,即便没有修为,院墙内外的细碎声响,他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坐在老槐树下看书,书瑶静静悬在他肩头,笔尖轻轻贴着他的衣袖,温顺又黏人。院墙外路过的弟子压低声音的议论,一字不落地飘进他耳中。

“就是这里。那个戴面具的就住这儿。”

“嘘,小声点,别让人听见了。”

“怕什么,他又没有修为。一个吃软饭的废物而已。”

压低的笑声刺耳传来,能缓缓放下书卷,十字脸朝向院门方向,竖线微微弯了弯,没有怒意,只有沉静的思索。

书瑶瞬间察觉到异样,原本温顺的笔身微微颤动,笔尖转向院门,发出一声带着不满的轻嗡,下意识就要飘出去,护主之意尽显。

能抬手轻轻按住笔杆,指尖摩挲过竹制笔杆,语气温和却带着安抚,沉稳又让人安心:“无妨,不必与闲言置气,扰了自己心神。”

他向来如此,外表沉稳内敛,从不在意无关之人的非议,内里通透清醒,不会被闲言碎语牵动情绪,唯有在意之人受委屈时,才会露出锋芒。

书瑶被他按住,虽依旧带着怒意,却还是乖乖停下,只是笔尖轻轻蹭了蹭他的指尖,像是在为他抱不平,又像是在撒娇般表达不满。

能看着肩头安静下来的毛笔,眼底藏着一丝柔和,重新拿起书,可心思早已不在文字上。

他太清楚这类谣言的本质,非议从来不是针对他,而是借着他,打压汐玥。汐玥年纪轻轻天赋卓绝,又得萧长老青睐,本就招人眼红,他的存在,恰好成了别人攻击她的把柄。

在他的世界里,职场倾轧、无端非议早已见惯,当一个人过于耀眼,总有人想用卑劣的手段将她拉下神坛,无关对错,只因人的嫉妒心。

合上书卷,能抬眼看向剑坪的方向,汐玥此时该在练剑。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语气平静:“去看看。”

书瑶立刻温顺地贴紧他的肩头,荧光微亮,全程寸步不离。

能脚步平缓,没有丝毫急躁,他虽无修为,可墨水身体的感知力远超常人,还未走近剑坪,便听到了带着挑衅的嘈杂声响。

他加快些许步伐,映入眼帘的便是三个身着青色道袍的内门弟子,将汐玥围在剑坪中央,为首的国字脸弟子语气嚣张,句句带刺。

“我说呢,一个从小破城里来的丫头,凭什么能进天枢峰?原来是靠旁门左道。”

汐玥握着短剑,呼吸微促,却依旧挺直脊背,面色平静,眼神清冷地看着对方,不卑不亢。

“你说够了吗?”

“怎么,被我说中了?”国字脸弟子赵平嗤笑一声,看向身后同伴,“你们看,她这是心虚了。”

汐玥面无表情,将短剑回鞘,声音平稳:“我不认识你,有话直说。”

“我叫赵平,天权峰内门弟子。”赵平往前一步,语气阴阳怪气,“我就是好奇,你一个不到十五岁的小姑娘,把一个陌生男人养在自己院子里,天枢峰的规矩,都被你丢尽了?”

汐玥指尖微紧,终于明白饭堂的非议从何而来,她沉声道:“他是无家可归之人,师尊亲口允许他留下,你若有异议,等师尊回来再说。”

“萧长老不在,你倒是会拿他当挡箭牌。”赵平步步紧逼,刻意加重“照顾”二字,语气里的恶意不言而喻,“萧长老不在这半个月,你倒是把人照顾得很好啊。”

身后弟子的哄笑声刺耳,汐玥自幼性子安静,从未与人争执,此刻被人当面羞辱,却不知如何辩驳,只紧紧握着剑柄,指节泛白。

赵平见她语塞,愈发得意,上前一步,居高临下盯着她。

就在这时,一道平静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气场的声音,从剑坪边缘传来。

“这位道友,口舌之争,未免有失君子气度。”

众人转头,能缓步走上前,身姿挺拔,十字脸沉静淡然,书瑶稳稳悬在他左肩,笔尖微垂,看似温顺,却始终警惕着赵平,周身透着护主的紧绷。

他站姿端正,语气平和有礼,却自带一股沉稳气场,全然没有昨日的憨傻,只剩历经世事的通透与镇定:“你刚才所言,是代表你个人,还是天权峰?”

赵平愣了愣,上下打量着能,满脸不屑:“你就是那个吃软饭的废物?一个没有修为的凡人,也配跟我说话?”

“我无修为是实,但并非白吃白住。”能语气平静,不恼不怒,“笔墨皆是汐玥费心购置,居所是萧长老应允,从未叨扰他人。至于你口中的隐晦之意,太过不堪,我不屑与你争辩。”

他顿了顿,十字脸直视赵平,眼神虽被十字线遮挡,却透着一股压迫感:“你不敢在萧长老面前说这些话,却来为难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只会欺负弱小,算什么本事?”

这番话直击要害,赵平瞬间恼羞成怒,脸色涨得通红,咬牙切齿道:“你找死!”

话音落,他猛地拔剑,引气八重的灵气涌动,长剑直刺能的左肩,只想给这个毫无修为的人一个狠狠的教训。

“不要!”汐玥脸色大变,立刻想要拔剑阻拦,可修为差距悬殊,根本来不及。

下一秒,长剑径直刺穿能的肩膀,墨汁顺着剑身缓缓流淌,却不见一丝血迹。

能站在原地,纹丝不动,连眉头都未皱一下,语气平淡:“这般动手,未免太过鲁莽。”

赵平瞳孔骤缩,手中的剑仿佛刺进一团粘稠的液体,没有丝毫阻力,想要拔剑,却被墨汁紧紧裹住,动弹不得。他满脸惊恐,看着能的肩膀,伤口处的墨汁快速涌动,瞬间愈合,不留一丝痕迹。

能缓缓抬手,握住剑身,轻轻将剑抽出,墨汁滴落地面,瞬间凝聚又消散,不伤分毫。他将剑递还给赵平,语气沉稳,带着淡淡的告诫:“剑是用来护道,不是用来欺凌弱小的,你用错了地方。”

赵平吓得脸色惨白,连连后退,握着剑的手不停颤抖:“你、你不是人……你是怪物!”

“我是非人,但并非怪物。”能语气淡然,丝毫不以为意,“倒是你,在天枢峰无端滋事,辱及长老亲传弟子,就不怕宗门规矩处置?”

赵平身后的两个弟子早已吓得面无血色,哪里还敢多留,拉着赵平,连滚带爬地逃离了剑坪。

剑坪瞬间恢复安静,书瑶立刻贴近能,笔尖轻轻触碰他的肩膀,发出轻柔的嗡鸣,满是担忧,直到确认他毫发无伤,才彻底放松下来,依旧温顺地贴着他。

汐玥快步上前,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你真的没事吗?”

“无碍。”能语气温和,褪去了方才的沉稳气场,露出一丝平日里的憨直,“我这身体本来就是由墨水构成的寻常刀剑压根伤不了我。”

看着他云淡风轻的样子,汐玥心中满是酸涩与困惑,她垂眸,声音低沉:“我从未得罪过他们,为何要这般针对我……”

能看着她低落的模样,十字脸微微倾斜:“这世间本就有无端的恶意,你优秀、耀眼,便成了别人嫉妒的理由,不是你的错,是他们格局太小。”

书瑶也跟着轻轻颤动,笔尖转向汐玥,发出轻柔的嗡鸣,像是在一同安慰她,温顺又贴心。

汐玥抬头,看着眼前沉静温和的能,还有一旁乖巧护主的毛笔,心中的委屈渐渐散去,多了几分坚定。

当晚,汐玥下定决心加练,能坐在一旁静静陪着,书瑶悬在他手边,荧光微亮,照亮两人周身。

“他们定然不会善罢甘休。”汐玥握着短剑,眼神坚定,“我要加练拔剑,下次我要护住自己,也护住你。”

能看着她倔强的模样,眼中满是认可:“不必急于求成,你本就极具天赋,循序渐进便好。”

书瑶轻轻颤动,像是在附和他的话,荧光闪烁,满是安心。

麻烦果然没有停歇。

不过一夜,赵平添油加醋的谣言便传遍了半个宗门,将能说成邪祟怪物,将汐玥污蔑成私藏异类的失德弟子,不堪入耳的话语愈演愈烈。

汐玥去事务堂领取修炼资源时,执事欲言又止的提醒,路过弟子的窃窃私语与嘲讽,字字句句,皆是恶意。

她抱着资源回到小院,指尖将油纸包捏得褶皱,满心疲惫。

能早已在院中等候,见她脸色不佳,立刻放下手中的书卷,书瑶也跟着转向院门,满是担忧。

“回来了?”能起身,语气关切,“遇到了烦心事?”

汐玥坐在石凳上,轻声道:“他们的谣言,更过分了。”

能闻言,依旧平静,没有丝毫怒意,只是语带通透地安抚:“谣言止于智者,不必放在心上。你我行得正坐得端,何须在意旁人闲言?”

他顿了顿,竖起手指,语气认真又带着一丝憨直的笃定:“我只在意三件事,能否回到我的世界,有没有足够的墨水,还有你这个朋友是否平安顺遂。至于其他,皆是无关紧要的琐事。”

书瑶轻轻蹭着能的脸颊,发出温顺的嗡鸣安静又忠诚。

汐玥看着眼前一人一笔,心中的阴霾瞬间散去,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有这般沉稳通透的朋友,有这般温顺贴心的陪伴,那些无端的非议,又何足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