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分流

昭和十年（1935年），冬。东京·银座。

雪花开始在东京飘落。

近卫文隆坐在咖啡馆的角落里，看着窗外。街对面是宏伟的三越百货，橱窗里陈列着貂皮大衣和进口香水。汽车驶过，溅起泥水，那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喧嚣。

他和宫崎峻毕业了。

宫崎峻穿上了特高课的便装，西装革履，像个绅士。文隆则穿上了陆军中尉的军装，笔挺、威严，却遮不住眼底的焦虑。

“文隆，你要小心。” 宫崎峻搅动着咖啡，冰块撞击着玻璃，发出清脆的响声，“最近风声很紧。你们第一师团，可是皇道派的巢穴。”

“小心什么？” 文隆冷笑一声，端起面前的烧酒一饮而尽。酒精灼烧着他的喉咙，让他感到一丝暖意，“宫崎，你告诉我，这国家到底怎么了？我们在满洲流血，可看看东京，那些财阀的姨太太戴着钻石，而我们家乡的兄弟连棉裤都穿不上！”

宫崎峻沉默了。他是个实用主义者，他不信奉任何主义，他只信奉秩序。

“不管公不公平，军人的天职是服从。” 宫崎峻放下杯子，目光变得锐利，“一旦开了‘以下克上’的头，这国家就乱了。到时候，别说你，连我也保不住你。”

“如果不乱，怎么新生？” 文隆转过头，死死盯着老友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燃烧着两团火，“宫崎，如果有一天，我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你会抓我吗？”

宫崎峻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良久，才淡淡地说：

“我会把你关进监狱，让你活着。而不是让你像野狗一样死在街头。”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文隆心头的燥热。他突然意识到，他和宫崎峻，终究不是一路人。

回到营房时，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第一师团接到了调令。调往满洲。

这意味着，他们将被踢出东京的权力中心，所有的抱负都将葬送在冰天雪地里。

“诸君！”

安藤辉三大尉站在桌子上，挥舞着手臂。他是个疯子，也是个英雄，深受下层官兵爱戴。

“看看现在的日本！看看那些该死的政党！高桥是清那个老贼，削减军费，让我们的士兵连棉衣都穿不上！让我们那些出身农家的兄弟在前线挨饿！我们要怎么办？！”

“杀了他！” 年轻的士兵们吼声如雷。

文隆站在门口，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他想起了那个税吏，想起了父亲的尸体，想起了军校里的誓言。

安藤看到了他，跳下来，用力搂住他的肩膀，凑到他耳边低语。那声音不大，却像惊雷一样炸响在文隆的脑海里：

“近卫中尉，时机到了。我们要在调令生效前，肃清君侧。你敢不敢？”

文隆看着安藤眼中那种宗教般的狂热，没有丝毫犹豫。

“哈伊。必须杀。”

那天晚上，文隆独自一人走在营区的操场上。大雪纷飞，覆盖了整个世界。

他掏出日记本，借着雪光，写下了一行字。

“天诛将至。”

他合上本子，抬头望向皇宫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而这里，是一片死寂的雪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