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年的最后一天,长安城又落了雪。
不大,稀稀疏疏的,像有人在天空上筛细盐。太极宫的廊下挂满了红灯笼,宫人们踩着梯子往门楣上贴福字。李满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手里攥着一根糖葫芦,冻得小脸通红,但舍不得回屋。
丹楹抱着李月站在门口看着他:“满满,进来。”
“再看一会儿。”
“再看不进来,糖葫芦就被无忧姐姐吃掉了。”
李满立刻转身跑进来,把糖葫芦举得高高的:“我的!不许吃!”
无忧站在旁边笑:“谁要吃你的,粘牙。”
李满警惕地看了她一眼,确认她确实没有要抢的意思,才放心地咬了一口糖葫芦,咯嘣一声,牙齿被酸得眯起了眼睛,又咬了一口。
丹楹抱着李月回到西暖阁。李月刚醒,睁着一双又大又圆的眼睛到处看,看红灯笼,看福字,看她哥哥咬糖葫芦被酸到的表情。她看得很认真,小嘴微微张着,像是在记,要把这一切都记进梦里去。
入夜后,西暖阁的火龙烧得正旺。桌上摆了一只红泥小火炉,炉上坐着一只小铜锅,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旁边摆着几碟子菜——切得薄薄的羊肉、豆腐、白菜、粉丝、几样菌菇。无忧把最后一碟香菜端上来,又把门带上,退了出去。西暖阁里只剩下他们一家四口。李满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握着一双比他手指还长的筷子,认真地夹起一片羊肉,放进锅里涮了涮,捞出来,吹了又吹,放进嘴里:“好吃!”
李世民坐在丹楹旁边,一只手端着酒杯,另一只手搭在丹楹身后的椅背上,没有用力,只是虚虚地拢着,像在守着什么。他看了李满一眼:“慢点吃,别烫着。”
“不烫。”李满又夹了一筷子,吹都不吹了,直接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但舍不得吐出来。
丹楹抱着李月,用筷子夹了一片白菜放在碗里晾着,等凉了才喂给李月。她还不能吃,只是让她舔了舔菜叶上的汤味,咂了咂嘴,像是在品味。李月舔了汤味,满足地眯了眯眼睛,伸手想去抓丹楹的筷子。丹楹笑着躲开:“你还不能吃,等明年。”
“等她明年这时候,”李世民说,“朕给她单独煮一碗粥。”
“明年她就能坐在桌前跟我们一起吃了。”丹楹说。
“那满满呢?”
“满满坐小凳子,坐在妹妹旁边,教她拿筷子。”
李满想了想这个画面,认真地点了点头:“好,我教妹妹拿筷子。”
窗外的爆竹声零零星星地响起来,先是远处,然后近处,渐渐地连成一片。除夕的夜被爆竹声填满了,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会响的豆子。李满跑到窗前,踮着脚往外看:“放烟花了!父王!放烟花了!”
李世民放下酒杯,走过去把他抱起来。李满趴在窗台上,看着远处的天空上绽开一朵一朵的烟花,红的,黄的,紫的,把半边天都染亮了。他张着嘴,看呆了,连糖葫芦都忘了吃。
“好看吗?”李世民问。
“好看!”李满的眼睛被烟花映得亮晶晶的,“比糖葫芦还好看!”
丹楹抱着李月,也走到窗前。她把李月竖起来,让她趴在自己肩上,让她的小脸朝向窗外。李月看见烟花的那一瞬间,眼睛亮了一下。她还不会表达“好看”,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在笑。丹楹低头看着她的嘴角,觉得那一瞬间比窗外的烟花还要亮。
“明年除夕,”丹楹说,“月儿会说话了,会指着烟花喊‘看’。”
“后年除夕,”李世民说,“她会追着满满在院子里跑,烟花都顾不上看。”
“再后年除夕,”丹楹说,“她会给满满捣乱,烟花不看,专门抢糖葫芦。”
李满正在认真看烟花,忽然打了个喷嚏。
丹楹和李世民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
守岁的规矩是不能睡,要守到天亮。李满信誓旦旦地说“我不困”,然后不到子时就靠着李世民的腿睡着了。丹楹把他抱到暖炕上,盖好被子,他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烟花”,又睡沉了。
李月也已经睡着了。丹楹把她放进摇篮里,摇了两下,也安静了。西暖阁里只剩下她和李世民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那只已经熄了火的小铜锅和两盏半满的酒杯。
“今年的最后一天了。”丹楹说。
“嗯。”李世民端起酒杯,“朕敬你。”
“敬我什么?”
“敬你今年秋天给朕生了一个女儿。”
丹楹端起自己的酒杯:“我敬你。”
“敬朕什么?”
“敬你今年冬天给我们带了那么多梨汤。”
李世民笑了一声,和她碰了碰杯。两个人都没有喝,只是端着酒杯,看着彼此。
“丹楹,”他放下酒杯,“你说明年这个时候,我们在哪里?”
“还在太极宫。”丹楹说,“满满大了一岁,月儿会坐了,你还在上朝,我还在写书。和今年一样,没什么不同。”
“朕希望永远都这样。”他说,“永远不变。”
“不变是不可能的。月儿会长大,满满会离家,我们会老。但不变的是我们还在一起。”她看着他,“这个不变,就够了。”
窗外的烟花还在放,远处的爆竹声渐渐稀了。长安城的除夕夜正慢慢走向新的一年。丹楹靠着椅背,看着窗外明灭的光,觉得这一年过得真快。去年除夕她还在想,明年会是什么样子。现在她知道了。明年也还是会很好。她转过头看了李世民一眼,他正看着摇篮里的李月,目光柔软得像一汪化了的水。
“陛下,”她轻声说,“新年快乐。”
李世民转过头来,看着她:“新年快乐,丹楹。”
新年到了。钟声从远处传来,一声一声,沉稳悠长,像在告诉所有人:又一年过去了,新的一年正在走过来。太极宫的西暖阁里,两盏灯还亮着。照着两个人,和两个熟睡的孩子。长安城沉在除夕的夜里,沉在烟花和爆竹的余烬中。新的一年,新的开始。
丹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弯着。她不知道明年会有什么在等她。但她知道,她不怕。因为她不是一个人。
窗外,最后一朵烟花在天边炸开,碎了满天的星。长安城的新年,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