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破晓的薄光穿透云层,浅浅落满别墅落地窗。
主卧彻夜通明的灯,终于在凌晨四点悄然熄灭。
于永义一夜未眠。
眼底覆着浓重的青黑,眼尾泛着细碎的红,褪去了所有桀骜强势、温柔偏执,只剩下熬透了的死寂与疲惫。
地上的烟蒂被收拾干净,满屋苦涩的烟草味缓缓散尽,如同他昨夜那场无人窥见、彻底崩塌的崩溃,被他亲手藏得滴水不漏。
他起身时身形微僵,浑身骨血都浸着深夜寒凉的酸涩。一夜靠着落地窗枯坐,四肢早已发麻,心口的钝痛却分毫未减,牢牢盘踞在胸腔最深处。
他没有洗漱,没有打理仪容,就这般穿着单薄的黑色家居服,站在空旷冰冷的主卧中央。
目光淡淡扫过满室素净——
是他当初执意撤掉所有红妆、拆掉所有喜饰的模样。
如今如愿以偿,无喜无闹、无牵绊无束缚,是他曾经心心念念的自由。
可到头来,空荡的房间,空荡的婚姻,空荡的真心,只剩他一人空荡荡的狼狈。
他低低扯了扯唇角,笑意荒凉,无声自嘲。
自作自受,大抵如此。
……
七点整。
楼下厨房传来轻微的动静。
是保姆准时到岗,备置晨间餐食,碗筷轻碰、水流潺潺,打破了别墅整夜的死寂。
徐暮颜准时醒了。
一夜安睡,无梦无扰。
昨夜隔着楼梯望见的那盏主卧明灯、那片孤寂,终究只是她心底一闪而过的微澜,掀不起半分风浪。
她起身梳洗,穿戴整齐一身素雅的浅色衣衫,长发梳理得顺滑规整,眉眼依旧是那副清冷平和、无波无绪的模样。
看不出愧疚,看不出不忍,看不出昨夜那场修罗对峙的余痕。
克制、清醒、从容。
是她一贯的模样。
她缓步走下楼梯,步伐平稳优雅,神色坦然自若。
刚转过楼梯拐角,视线便不偏不倚地撞上客厅沙发上的男人。
于永义坐在单人沙发里。
身姿依旧挺拔,却透着难言的松弛颓败,脊背不再是往日紧绷强势的模样。他单手抵着额角,指尖遮住眉眼大半情绪,周身气压低得吓人,沉寂得近乎压抑。
他起得很早,比谁都早。
不是往日那般笨拙早起、忙着为她做饭讨好,而是彻夜未眠、枯坐等待,无声熬过了最漫长的一夜。
听见脚步声,他没有抬头,没有动弹,甚至连呼吸都没有起伏。
刻意的漠视,极致的疏离。
徐暮颜的脚步微微一顿。
目光轻轻落在他身上,掠过他眼底深重的疲惫、遮不住的憔悴,掠过他眼底全然褪去的温柔与热忱。
从前几日眼底炙热的、笨拙的、小心翼翼的偏爱,彻底消失殆尽。
只剩下一片荒芜的冷淡。
她心底轻轻动了一下,极淡、极浅,转瞬即逝。
没有上前询问,没有开口关心,没有半句寒暄。
她收回目光,神色不变,径直走向餐厅。
全程目不斜视,擦肩而过,形同陌路。
明明是住在同一屋檐下、法律绑定的夫妻,却比陌生人还要生疏冰冷。
于永义始终维持着垂首的姿势,指尖微微收紧。
她的脚步声、她的气息、她清淡的衣角微风,一一掠过他身旁,利落干脆,没有半分停留。
就像他昨夜碎掉的真心,在她眼里,不值一提,无需回望。
他不是不想抬头。
是不敢。
不敢再看见她清冷无波的眼,不敢再听见她温柔残忍的话,不敢再承受一次——我未来从未预设过你的绝境。
与其自取其辱,不如彻底闭眼,彻底沉默。
餐厅里,早餐整齐摆放。
热气袅袅,香气清淡。
徐暮颜从容落座,安静执筷进食,动作慢条斯理,优雅得体。
她吃得很稳、很静、很淡然。
仿佛身旁没有熬到濒死、满心疮痍的丈夫,仿佛昨夜的崩溃、对峙、心碎,从未发生过半分。
客厅与餐厅一墙之隔,却隔着万丈鸿沟。
一边是死寂沉默、满目荒芜的于永义。
一边是岁月不惊、安稳如常的徐暮颜。
极致的反差,最窒息的虐恋。
良久,保姆看着一静一冷的氛围,小心翼翼开口,试图缓和僵硬的气氛:“先生,早餐准备好了,您过来吃一点吧?”
于永义终于抬眼。
眼底漆黑沉沉,没有光亮,没有情绪,声音沙哑干涩,透着一夜耗尽的疲惫:“不吃。”
短短两个字,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保姆不敢再多劝,默默退到一旁。
餐厅里的徐暮颜,指尖微动了一瞬。
仅此而已。
她没有抬头,没有劝说,没有过问。
从前他日日早起、笨拙做饭、满眼是她,她平静接受。
如今他心死沉默、废寝难安、彻底疏离,她依旧平静接受。
不欠、不问、不扰。
十几分钟后。
徐暮颜用完早餐,从容放下碗筷,抽出纸巾擦净唇角,动作利落干脆。
她起身拎过椅背上的包,站姿端正,眉眼清淡。
终于,她朝着客厅的方向,淡淡看了一眼。
视线落在于永义沉寂落寞的侧影上,停留不过半秒,浅淡、微凉、无绪。
而后,她开口,语气客气、平淡、公式化,是最标准、最冰冷的夫妻客套:
“我吃完了,先去公司。”
往日这句话落下,于永义无论多忙、多躁、多郁结,都会立刻抬头,或是叮嘱、或是相送、或是笨拙挽留。
哪怕是沉默,也会给她一丝回应。
可今天。
于永义一动不动。
垂着眼,睫羽死寂,一言不发,彻底无视。
没有应答,没有抬头,没有眼神交汇。
彻底的冷处理,彻底的放弃拉扯。
徐暮颜也没有等他回应。
似乎早已预料到这个结果。
她微微颔首,转身径直走向玄关,换鞋、开门、离开。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迟疑,没有半分留恋。
大门轻咔一声闭合。
隔绝了屋外晨光,隔绝了最后一丝人气,也彻底隔绝了两人之间仅存的、稀薄的牵连。
偌大的别墅,瞬间死寂。
彻底安静下来的空间里,只剩下于永义一人。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空洞地落在空荡荡的玄关门口。
眼底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
昨夜他崩溃痛哭、彻夜难眠、自我煎熬。
今晨她安稳睡醒、从容用餐、如常上班。
他的天塌地陷,在她的世界里,掀不起一丝波澜。
他的倾尽真心、迟来悔改、卑微奔赴,从头到尾,都只是他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良久,于永义低低笑出声。
笑声沙哑、疲惫、苍凉,带着彻骨的无力。
“真好。”
他低声自语,嗓音破碎不堪。
“终于……清静了。”
是清静,也是荒芜。
是他当初心心念念、亲手索要的互不干涉。
如今如愿以偿。
她彻底不扰他、不求他、不问他、不等他。
可他却彻底空了、碎了、废了。
他坐在空旷的客厅里,静坐许久,晨光落满他周身,却暖不透他半分寒凉。
曾经笨拙追妻、温柔迁就的于永义,死在了昨夜的深夜里。
从今往后。
无温柔,无偏爱,无期待,无奔赴。
只剩一栋冰冷别墅,一段空壳婚姻,一场无人收场、独自荒芜的虐恋。
风穿过落地窗,轻轻拂动窗帘。
满室清冷,余生寂寂。
两人之间,再也没有拉扯、没有试探、没有心软动摇。
只剩——
你安度余生,我独守孤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