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大唐贞观年间】
入秋之后,长安城的雨水多了起来。
丹楹坐在二楼窗前,听着雨点打在瓦片上的声音,手里的笔一直没有停。《大秦帝国》已经印了两批,卖出去四百多本,赵师傅说刻版磨损了,需要重新修。她让他先修,修好了继续印。
《大汉》的书稿校了三遍,赵师傅说下个月可以开印。丹楹算了算时间,正好赶上秋末,读书人猫冬的时候,应该好卖。
《三国》写了三十多页,写到曹操刺杀董卓不成、逃出洛阳。她写得慢,因为三国的人物太多,每一个都要交代清楚,不能潦草。
无忧从楼下跑上来,手里捧着一个木匣子,脸上带着一种“你绝对猜不到”的表情。
“小姐!您猜今天卖了多少钱?”
“多少?”
无忧把木匣子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铜钱和几块碎银子。
“今天卖了五十三本!加上前几天的,一共是——”
她掰着手指算了半天,放弃了。
“反正很多!”
丹楹笑了笑,拿过账本翻了翻。从开张到现在,卖出《大秦》六百余本,收入三十多贯。除去赵师傅的刻版费、纸墨钱、房租和阿大阿二的月钱,净赚……她算了一下,大概十五贯。
不多,但够了。
“小姐,您笑什么?”
“笑你。”丹楹合上账本,“咱们有钱了。”
无忧的眼睛亮了起来。“那小姐可以给自己买件新衣裳了。您这件都穿了一个多月了。”
“不急。”
“怎么不急?您是独孤家的小姐,穿得太寒酸了,人家会笑话的。”
丹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白色的细麻布衣裙,没有刺绣,没有镶边,比长安城里的普通人家姑娘还不如。她笑了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第四本书,她想了很久。
《大秦》《大汉》《三国》都是史书,卖得不错,但她想写点不一样的。
这天晚上,雨停了。丹楹坐在书案前,铺开一张新纸,蘸了墨,在纸上写下四个字——
双魂记异。
别名:阴阳错。
她想了想,又在旁边写了四个字:离魂奇谭。
这是她前世读过的那些志怪故事的影子——两个人,两个身体,一个灵魂。她不能写自己,但她可以写一个故事:一个女子,因故死去,灵魂附在另一个女子身上,两个身份,两种人生,最后在重重误会中觅得良缘。
她写得很快。开篇写一个北周贵族少女,因病而亡,魂魄不散,附在了隋朝公主的身上。公主远嫁大唐,成了皇帝妃子,而少女的魂魄在公主体内醒来,面对陌生的宫廷、陌生的人……
写到这里,她的笔停了。
这写的不就是她自己吗?
她犹豫了一下,继续写。不过她改了设定——少女没有取代公主的灵魂,而是与公主共用一体。白天是公主,晚上是少女。两个人格互相不知道对方的存在,直到有一天,少女在镜中看到了公主的脸……
她写了一个通宵。
天亮的时候,无忧端着洗脸水上来,看到书案上厚厚一叠稿纸,惊呆了。
“小姐,您一夜没睡?”
“睡不着。”
“这是什么?”
“新书。”丹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志怪故事。”
无忧拿起一张看了看,不认识几个字,但她看到“离魂”“附身”之类的词,吓了一跳。
“小姐,您写的这个……怪吓人的。”
“吓人吗?”丹楹想了想,“我觉得挺有意思的。”
她给这本书取了个别名叫《双生缘》。听起来不那么吓人,更像是一个爱情故事。
上午,赵师傅来了。
他看了《双魂记异》的稿子,沉默了很久。
“独孤姑娘,这书写得……老朽印了半辈子书,没见过这种。”
“能印吗?”
“能。”赵师傅说,“但老朽多嘴问一句——这书里的故事,是真的吗?”
丹楹看着他。“赵师傅觉得呢?”
赵师傅笑了笑,没有追问。
“印吧。先印两百本试试。”
《双魂记异》还没印出来,书坊里就传开了。
消息是从赵师傅那里漏出去的。他喝了酒,跟徒弟们说独孤姑娘写了一本奇书,讲的是魂魄附体的故事。徒弟们又跟别人说,一来二去,长安城里的人都知道城南书坊要出新书了。
有人好奇,有人嗤之以鼻。
“志怪小说,不登大雅之堂。”
“独孤姑娘写史书写得好好的,写什么鬼故事?”
“人家才十五岁,写什么都正常。”
议论归议论,预定的人已经来了好几拨。无忧把他们的名字记下来,回头一看,已经有四十多人了。
甘露殿。
李世民看着面前的《大秦》,已经翻了不知多少遍。
商鞅的那段批注,他能背下来了。独孤丹楹这四个字,他也记住了。
“陛下,”王公公小心翼翼地开口,“那位独孤姑娘又写了一本新书。”
“什么书?”
“叫《双魂记异》,讲的是魂魄附体的故事。”
李世民的手指顿了一下。
魂魄附体。
他想起杨妃。病了一场之后,像变了一个人。
巧合吗?
“把那本书拿来。”李世民说。
“陛下,还没印出来……”
“印出来了,第一时间送来。”
“是。”
后宫。
韦贵妃听到《双魂记异》的事,正在喝茶。
“魂魄附体?”她放下茶盏,“倒是有趣。”
“贵妃娘娘觉得有趣?”
“不是书有趣。”韦贵妃笑了笑,“是那个写书的人有趣。一个十五岁的姑娘,不写女德女训,写史书,写志怪。她脑子里装的是什么?”
宫女不敢接话。
韦贵妃站起来,走到窗前。
“去查查,那个独孤丹楹到底是什么来路。”
“是。”
阴妃听到消息,正在绣花。她手里的针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绣。
“魂魄附体……”她喃喃道,“倒是像。”
“像什么?”宫女问。
“没什么。”阴妃低下头,继续绣。
燕德妃、郑贤妃等人也在议论。有人说独孤姑娘才气过人,有人说她妖言惑众,有人说她不过是商人炒作。
但所有人都在等那本书。
丹楹不知道宫里的这些议论。她只知道,赵师傅说下个月可以开印。
午饭后,无忧在外面打扫,忽然跑进来。
“小姐!外面有人找您!”
丹楹走到门口,看到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书坊外面,穿着半旧的青布袍子,头发花白,腰背挺直。
独孤修德。
“独孤先生?”丹楹迎上去,“您怎么来了?”
独孤修德看着她,目光复杂。
“独孤姑娘,”他说,“你上次给我的银票,我想了想,不能收。”
“为什么?”
“无功不受禄。”独孤修德从袖中摸出那张银票,递过来,“独孤家的事,独孤家自己想办法。姑娘的好意,我心领了。”
丹楹没有接。
“先生,这钱不是给您的。是给独孤家的孩子的。”
“独孤家的孩子,我自己会教。”
“先生教得了几个?崇仁坊里,还有多少姓独孤的孩子?长安城外,又有多少?”丹楹看着他,“独孤信当年位极人臣,他的后人,不该连书都读不起。”
独孤修德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丹楹从袖中又摸出一张银票,比上次那张更大。她把两张叠在一起,塞进独孤修德手里。
“先生,这是书坊这个月的进账。我留了一半,这一半给独孤家。”
独孤修德看着手里的银票,手在发抖。
“姑娘,你到底为什么要帮独孤家?”
丹楹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也姓独孤。”她说,“这个理由,够不够?”
独孤修德抬起头,看着她。
他看了很久,然后收起了银票。
“独孤家欠姑娘的,这辈子还不完。”
“不用还。”丹楹笑了笑,“只要独孤家的孩子能读书,能科举,能出人头地,就够了。”
独孤修德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姑娘,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什么事?”
“族谱上记载,独孤信第九女丹楹,生于北周,卒于北周,年仅十五。但她的墓是空的。”
丹楹的心跳漏了一拍。
“空的?”
“空的。”独孤修德说,“没有人知道她的遗体去了哪里。”
他走了。
丹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空墓。
她的墓是空的。
因为她从未死过。她只是穿越了时空,来到了唐朝。
无忧走过来,小声问:“小姐,您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没事。”丹楹转身回屋,“帮我磨墨,我要写书。”
这天晚上,丹楹写了很多。
《大秦》的修订版,她加了一章——“商鞅之死,法犹存。”她在批注里写:“商鞅死了,但他的法活着。秦朝亡了,但商鞅的制度传了下去。有些东西,比人活得久。”
《大汉》的结尾,她加了一段话:“汉朝四百多年,出了多少皇帝,多少名将,多少文人墨客。但老百姓记住的,不是那些皇帝的名字,是文景之治的温饱,是昭宣中兴的安宁。一个好皇帝,不是看他打了多少胜仗,是看他让老百姓吃饱了几顿饭。”
《三国》写到了官渡之战。她写曹操以少胜多,写袁绍兵败如山倒。她在批注里写:“打仗不是比人多,是比谁先撑不住。”
《双魂记异》写到了高潮。少女和公主的灵魂终于发现彼此的存在,在镜中对望。她写:“两个灵魂,一个身体。你是谁?我是你。”
写完最后一页,天快亮了。
无忧端着一碗粥上来。
“小姐,您又一夜没睡。”
“睡不着。”
“您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
“不会。”丹楹接过粥,喝了一口,“我有灵泉。”
无忧不知道什么是灵泉,但她没有问。
“小姐,那个独孤修德说您的墓是空的,是什么意思?您不是好好的吗?”
丹楹没有回答。
她看着窗外的天色,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天快亮了。今天会有很多人来买书。”
果然,上午来了很多人。
有国子监的学生,有西市的商人,有官员家的仆从。有人买《大秦》,有人预定《大汉》,有人等《双魂记异》。
无忧忙得脚不沾地,阿二在前面帮忙,阿大在门口维持秩序。
丹楹坐在二楼,听着楼下的喧闹声,嘴角弯着。
“小姐!”无忧跑上来,手里攥着一把钱,“今天的进账,您猜多少?”
“多少?”
“六贯!六贯!”
丹楹愣了一下。
六贯。六千文。一天。
“这么多?”
“《大秦》卖了八十多本!《双魂》还没印出来,预定的人就交了定钱!”无忧的眼睛亮得像星星,“小姐,咱们发财了!”
丹楹笑了。
不是发财。是她的书,有人看。
这比什么都重要。
与此同时,甘露殿。
李世民听着王公公的回话。
“独孤修德今天去了书坊,待了一刻钟,走的时候,手里攥着银票,眼眶是红的。”
“银票?”
“据说是独孤姑娘给独孤家的资助。独孤修德之前不肯收,独孤姑娘硬塞给他的。”
李世民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独孤丹楹,到底有多少钱?”
“书坊进账不错,但也不算多。她给独孤修德的钱,怕是把自己大半的积蓄都拿出来了。”
“她为什么要帮独孤家?”
“据她自己说——‘因为我也姓独孤’。”
李世民的手指在案上敲了敲。
因为我也姓独孤。
独孤信第九女的后人,帮助独孤家后人。
听起来合情合理。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继续盯着。”他说。
“是。”
这天傍晚,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丹楹站在书坊门口,看着朱雀大街。
独孤修德又来了。
这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带来了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眉清目秀,穿着洗得发白的袍子,但站得笔直。
“独孤姑娘,”独孤修德说,“这是我儿子,独孤彦。明年准备参加科举。我带他来,让他给你磕个头。”
少年跪下,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
丹楹没有拦他。
“起来吧。”她说,“好好读书,考个好功名。独孤家的未来,在你身上。”
少年站起来,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独孤修德看着丹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一句:“姑娘,大恩不言谢。”
丹楹笑了笑。
“先生,回去好好教他。”
独孤修德带着儿子走了。
丹楹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无忧从后面探出头来,小声说:“小姐,那个独孤彦长得还挺好看的。”
丹楹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眼睛里就只有好看不好看?”
“不是!”无忧急了,“奴婢是说……独孤家后继有人了!”
丹楹笑了。
“是啊。”她说,“后继有人了。”
她抬头看着天边的晚霞。
一百多年了。独孤家还在。
这就够了。
【天幕·后世观众】
天幕亮起。画面从丹楹在雨中写书开始,到独孤彦磕头结束。
叶罗丽仙境。
王默抱着抱枕:“她写了新书!《双魂记异》!写的就是她自己!”
“她借志怪小说的壳,写自己的故事。”陈思思推了推眼镜,“别名叫《双生缘》,听起来像是爱情故事。”
齐娜抱着娃娃:“李世民一定会看到这本书。他会不会联想到杨妃?”
“会。”舒言说,“他已经开始怀疑了。”
天幕右下角出现了一行小字:
【系统提示:李世民对独孤丹楹好感度:68/100(兴趣→好奇)】
【系统提示:李世民对杨妃好感度:38/100(信任持续下降)】
【书坊进账:本月累计四十二贯,净利十八贯】
独孤家。
独孤般若看着天幕上丹楹给独孤修德银票的画面。
“她把书坊一半的进账给了独孤家。”
“她从来不在乎钱。”独孤伽罗剥着橘子,“她在乎的是独孤家的根。”
独孤曼陀难得没有说话,安静地看着天幕。
后世时空。
李隆基嗑着瓜子:“《双魂记异》。她写了杨妃的故事。”
“但不是直接写。”李豫头也不抬,在本子上记录,“是借志怪小说的壳。”
“曾祖会看到这本书的。”李亨说,“他会不会猜到什么?”
没有人回答。
天幕上,画面渐渐淡出。
丹楹站在书坊门口,看着晚霞。
长安城的夜,又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