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尘埃里的旧物

夜色尚未完全褪去，灰蒙蒙的天光笼罩着庞大宏伟的彼斯坦多。高耸厚重的石砌城墙绵延向远方，城头来回踱步的士兵持戈而立，大战前夕的紧绷感沉甸甸压在整座国都上空。城外郊野，蒙瓦罗什率领的一队治安局骑兵停驻在树林的阴影之中，马蹄皆已裹上麻布，尽量不发出半分响动。

前方巨大的城门之下，人流较之往日稀疏不少，关卡盘查比平日里严苛数倍，一队又一队的守军来回巡逻，锐利的目光扫过每一个想要入城的行人。

蒙瓦罗什勒住缰绳，侧过头看向身侧的尹余与洛汐。他一身深色制服在昏暗天光下并不显眼，眉头微微蹙起，低声权衡着眼下的局势。

“国都城门盘查严密，若是大批随从一同涌入，极易惊动城防守卫，引来不必要的盘问与怀疑。一旦引起高层注意，我们此行的目的便会暴露。”他压着声音，语气谨慎，“我的人全部留在城外隐蔽等候，只由我一人陪同你们二人进城。待办完事情，我们再出城与队伍汇合。”

尹余轻轻点头，目光望向那巍峨的城门。他体内的风元素依旧处于受损的状态，没办法随心所欲调动力量，心底也多了几分小心。“这样最为稳妥，避免节外生枝。”

洛汐也表示认同：“如此最好，越少人露面，越不容易引人注意。”

蒙瓦罗什当即抬手，示意随行的所有治安局随从就地原地待命，没有他的命令绝不擅自靠近城门。一众士兵齐齐颔首，勒马退入路旁林木的遮蔽里。

处理完城外的部署，三人才一同朝着彼斯坦多的正门缓步走去。

越靠近城门，越能嗅到属于战时国都的压抑气息。铁甲碰撞的轻响不绝于耳，守军士兵神色紧绷，对每一名入城者仔细核查身份，盘问来由，稍有可疑便会直接拦下扣押。不少想要逃难离开的百姓被拦在关卡之外，低声的争辩断断续续传来。

很快，三人来到守城士兵面前，冰冷的长戈横在身前，拦住去路。

守城的小头领上前一步，眼神审慎地打量着眼前三人：“站住，报上身份，说明入城缘由。近日城中戒严，非本国公职人员，不得随意进入彼斯坦多。”

蒙瓦罗什不动声色站在侧后方，做好随时应对突发状况的准备。尹余安静站在一旁，不主动开口，避免过多言语引来怀疑。

洛汐深吸一口气，抬手从衣襟内侧取出一枚打磨精致的金属徽章，徽章表面镌刻着顿菈因皇家魔法协会专属纹章，繁复的花纹是只有协会内部人员才认得的标识。这是顿菈因本国设立的魔法机构，归皇室管辖，洛汐虽出身诺维亚，却是受这家协会聘用，担任首席侦察官。

她将徽章递到守城头领的眼前，声音平稳从容：“顿菈因皇家魔法协会，首席侦察官，洛汐。因个人私事入城办理，办完即刻离开。”

这枚徽章代表着皇家协会的公职身份，在彼斯坦多城门拥有通行特权。守城头领看清徽章刻印，紧绷的神色当即松弛下来，连忙收回横在前方的长戈。皇家魔法协会直属皇室，就算时局动荡，城门守军也不敢随意刁难协会在职官吏。

“原来是协会的大人，多有冒犯。”头领躬身行了简短的礼节，仔细核验完徽章确为真品，便侧身让出通路，“侦察官大人，请入城。”

没有多余的刁难，两侧的守卫纷纷向旁退让。

洛汐收好徽章，指尖微微攥紧。

蒙瓦罗什不动声色地扫过城头布防、守军站位，默默将眼前所见记在心底，跟在两人身侧，一同穿过高大的城门拱门。

穿过厚重城门的瞬间，喧嚣的国都街市扑面而来。街道两旁店铺大半还在营业，可行人脸上都带着惶惶不安，到处都能看见巡逻的军队，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压抑。

蒙瓦罗什压低声音，只有两人能够听见：“不要多做逗留，径直前往你的居所。我们取完物品，立刻出城，切勿在城中惹出任何风波。”

尹余环顾四周，时刻留意四周往来行人，提防可能潜藏的暗探。

洛汐轻轻应了一声，目光望向街巷深处，那处她租住了两年的院落就在不远处。那些来自诺维亚的家书、学院时期的笔记，全部都安放在那里。

穿过几条纵横交错的街巷，避开几队沿街巡行的士兵，三人终于抵达了洛汐租住的院落。

高墙围着一方不大的私宅，木门虚掩，没有上锁。自从帕兰蒂割据、时局动荡之后，洛汐便很少回到彼斯坦多，宅院已经许久无人打理。蒙瓦罗什先上前，伸手轻轻推开木门，门轴发出一阵沉闷的“吱呀”声响，庭院里扑面而来一股尘土与枯叶混合的味道。

院中石板地面落着薄薄一层灰，墙角堆积着干枯的落叶，几株盆栽早已枯萎倒伏，藤蔓肆意蔓延，四下寂静，听不见半分人声。阳光越过院墙落下来，光柱之中浮动着无数飞扬的尘埃。

“此地暂时安全，抓紧时间。”蒙瓦罗什站在庭院入口，目光警惕望向墙外街巷，守住院门，留意外面的动静，“我守在外边，防止有人突然闯入。尹余，你随她进屋，协助她收拾物件。”

尹余点头，迈步跟在洛汐身后，踏入屋内。

客厅桌椅表面蒙着一层浅灰色的薄灰，椅子上还随意搭着一件旧外袍。洛汐径直穿过客厅，推开属于自己的卧室房门。

房门一开，便是独属于她的一方小天地。

这间卧室并不算奢华，却满满当当堆满了属于她生活与工作的痕迹。靠墙立着两排高大的书架，层层叠叠摆满各式各样的小说书籍，传奇游记、民间故事、冒险小说，装帧厚薄各不相同，不少书页因为反复翻阅，边角已经微微卷翘。书架的另一侧，则是一摞又一摞公务书信、协会卷宗，堆叠得高高的，有些已经拆封阅读，还有不少信封依旧封口完好，是过去履职时留存下来的公文。

靠墙的雕花衣柜柜门半掩，轻轻一推便缓缓敞开，里面挂满各式衣衫：有执行任务时便于行动的劲装，有魔法协会制式的礼服，也有几件质地柔软、来自故乡诺维亚的便服，色彩各不相同，整齐地依次悬挂。

靠窗的书桌是平日里处理公务的地方，桌面上凌乱却并不杂乱。几只空空的墨水瓶歪歪扭扭散落在桌角，瓶底还残留着一点干涸发黑的墨渍，鹅毛笔斜搁在砚台之上，纸上写了一半的报告还摊开原处，想来是当初匆忙离开时，来不及收拾。纸张表面落了一层薄灰，轻轻一吹便扬起细小的尘雾。

尹余站在门边，安静打量着这间屋子，仿佛透过这些物件，窥见了洛汐在这里独自生活的模样。

洛汐走到床头柜旁，不由得轻轻笑了一下。木质床头柜的上面，居然堆着一大堆零食，用油纸、布包简单包裹着，有果干、糖块，还有几样诺维亚带来的特产点心。只是搁置太久，一部分已经受潮发硬。想来是往日处理公务熬到深夜，便拿这些小东西用来充饥。

她伸出手指，轻轻拂过床头柜表面的灰尘，心底泛起一阵复杂的怅然。短短数月，物还在，可周遭世事已经天翻地覆。这里曾是她在彼斯坦多安身的小角落，是结束繁重侦察任务之后，可以读小说、吃点心，得以喘息的地方。如今顿菈因和帕兰蒂已然开战，用不了多久，这座国都便会卷入战火，这间屋子，大概率再也回不来了。

“东西不少。”尹余低声开口，目光扫过满屋子的书籍与文书，“我们时间有限，没办法全部带走，哪些是一定要带走的？”

洛汐收敛心头的感慨，走到书架之前，指尖划过一排排书脊。

“小说可以舍弃大半，只挑几本我舍不得丢下的。书信公文之中，协会公务卷宗不必带走，但是来自诺维亚家中的家书，我一定要收好。还有学院毕业时留下的笔记，也不能丢下。”

她一边说着，弯腰打开书桌下的储物箱，准备找出厚实的布囊，用来收纳这些珍贵的旧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