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明的爱

派厄斯走后，神殿又恢复了往日的安静。

倾玖原以为克阿斯会问她派厄斯蹲在面前说了什么，但克阿斯什么也没问。她只是把石桌上派厄斯坐过的地方擦了擦，把茶杯洗了，然后躺回藤椅上，把湿帕子重新盖回脸上，继续假装睡觉。

倾玖看着她的样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你不想知道他跟我说了什么吗？”

帕子底下传来克阿斯闷闷的声音：“不想。他嘴里吐不出象牙，不问也知道是些废话。”

“他说……”倾玖想了想，“他问我你对我好不好。”

帕子被掀开一角，露出克阿斯的一只黑褐色眼睛。那只眼睛里带着一丝意外，一丝警惕，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好。”

克阿斯盯着倾玖看了两秒，然后把帕子重新盖好，躺了回去。倾玖听到她在帕子底下轻轻“哼”了一声，也不知道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那之后的几天，日子照旧。

每天早上，克阿斯准时出现在主殿，训练倾玖的元力技能。弦月、霜域、星屑、贯星——四个技能轮番练习，一遍不够就十遍，十遍不够就百遍。克阿斯站在一旁，手里拿着计时用的沙漏，面无表情地报数：“慢了半秒。”“元力输出多了两成。”“霜域开启的瞬间有缝隙，自己找。”

倾玖咬着牙一遍一遍地练，白发被汗水浸湿贴在脸上，红色的眼睛却越来越亮。她发现经过派厄斯那件事之后，自己的元力似乎比以前更稳定了——不知道是因为被派厄斯的元力压迫后自然增长，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训练结束之后，克阿斯就会变回另一个人。

她会从不知道什么地方变出一块干净的帕子，帮倾玖擦脸上的汗。会从厨房端出提前炖好的汤，看着倾玖一口一口喝完。会拉着倾玖到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把两张藤椅并在一起，两个人挨着坐，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或者什么都不说，只是晒太阳。

有一天下午，克阿斯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了一团毛线。

“你要做什么？”倾玖看着她把毛线在手里绕来绕去，红色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织围巾。”克阿斯坐在藤椅上，金色的长发被阳光晒得发亮，低着脑袋，两根毛衣针在她手里笨拙地交叉、绕线、退针、再交叉，“冬天快到了。”

倾玖凑过去看了一眼——那一小片织出来的东西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松有的地方紧，边沿还卷了起来，看起来不像围巾，更像一块抹布。

“你还会织围巾？”倾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

“当然会。”克阿斯面不改色地说，同时织错了一针，“我什么都会。”

倾玖看着她皱着眉把那针拆了重织，拆了又织错，织错了又拆，反反复复了五六次，那块“围巾”还是只有巴掌大。她忍了又忍，最终没忍住，伸出手：“给我，我试试。”

克阿斯抬起头，黑褐色的眼睛里满是惊讶：“你会？”

“不会。但我觉得我织得比你好。”

克阿斯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默默地把毛线和针递了过去。倾玖接过来，学着她刚才的样子绕线、交叉、穿针、退针——第一针，松了；第二针，紧了；第三针，勉强能看。她又织了第四针、第五针、第六针，速度不快，但每一针都比上一针稳。

克阿斯靠过来，下巴搁在倾玖的肩膀上，看着她的手在毛线间穿梭。金色的长发垂下来，和倾玖的白发混在一起，两个人头顶着老槐树的叶子，脚踩着散落的阳光。

“你学什么都快。”克阿斯的声音从倾玖的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点不服气。

“是你教得好。”倾玖说，手上的动作没停。

“我可没教你这个。”

“你教了我元力。织围巾和用元力差不多，都是控制力道。”

克阿斯沉默了一瞬，然后把脸埋进倾玖的肩窝里，笑了。笑声不大，但倾玖能感觉到她肩膀上传来的微微震动。

“小玖。”

“嗯。”

“你真是个怪人。”

“……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夸你。”克阿斯抬起头，黑褐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倾玖红色的瞳孔和头顶斑驳的树影，“当然是夸你。”

倾玖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低下头继续织围巾。织着织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姐姐，派厄斯还会再来吗？”

克阿斯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倾玖感觉到她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不知道。”克阿斯说，“也许会，也许不会。他这个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谁也管不了。”

“你不喜欢他来？”

克阿斯想了想，给出了一个很克阿斯的回答：“不喜欢。但也不讨厌。他就是那种——你希望他在的时候他不在，你不希望他在的时候他偏在的人。”

倾玖把这段话在脑子里转了两圈，没太听懂，就没有再问了。

那天晚上，倾玖洗完澡回到房间，发现床头上多了一条叠好的薄毯。薄毯是淡金色的，摸上去柔软得像云朵，边角还绣着一圈细密的银色花纹——那花纹的走向，和她剑身上的水痕纹一模一样。

她抱着薄毯去找克阿斯。克阿斯的房间门没关，她正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张元力感应纸，手里拿着晶石笔，好像在写什么东西。见倾玖进来，她不动声色地把纸翻了过去。

“薄毯是你放的？”倾玖问。

“嗯。晚上凉，你那条被子太薄了。”克阿斯转过椅子，面朝倾玖，双手环抱在胸前，姿态随意得像只晒太阳的猫。

倾玖看着她的表情，忽然问了一句：“薄毯上的花纹，是你绣的？”

克阿斯的表情出现了极短暂的一丝裂痕——倾玖捕捉到了。

“不是。”克阿斯说，“买的。”

倾玖低头看了看那条薄毯上的银白色水痕纹。那些纹路的针脚和那双小狐狸拖鞋上歪歪扭扭的针脚完全不同——这一次，每一针都细密均匀，纹路流畅自然，像是绣了很多遍才练出来的手艺。

“买的。”倾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

“买的。”克阿斯又强调了一遍，语气比刚才更笃定了。

倾玖没有再追问。她抱着薄毯转过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红色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两颗安静的红宝石。

“姐姐。”

“嗯？”

“谢谢你。”

克阿斯没有回答。倾玖走出房间，身后传来克阿斯翻动元力感应纸的声音——哗啦一声，像是把什么东西藏起来了。

倾玖抱着薄毯走回自己的房间，把淡金色的毯子铺在床上，伸手摸了摸上面的银色纹路。指尖顺着水痕纹的走向慢慢划过，从这一头滑到那一头，滑了好几次。

窗外的月光很亮，老槐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安静地晃动。

倾玖躺在床上，把那条薄毯拉到下巴，闭上眼睛。淡金色的毯子盖在身上，柔软、温暖，带着一股淡淡的、她熟悉的气息——不是香料，不是皂角，而是克阿斯身上的那种、像阳光晒过棉布一样的味道。

她在那个味道里沉沉睡去，一夜无梦。

第二天早上，倾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书桌上多了一张叠好的元力感应纸。她拿起来展开，看到上面用晶石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工整得像是刻出来的：

“薄毯上的花纹是我绣的。不许笑。——克阿斯”

倾玖拿着那张纸，在清晨的阳光里站了很久，嘴角慢慢弯起了一个弧度。她找出晶石笔，在纸的背面写了一行字，然后折叠好，放在书桌的角上，等着克阿斯什么时候来收走。

那行字写的是：

“很丑。但我很喜欢。——倾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