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简是周三来的。
苏晚的合作康复师,每周三固定在S+坐班。她今年二十四岁,本科学运动医学,研究生读的物理治疗,毕业后在省队干了三年,被苏晚高薪挖过来。苏晚给她的条件很直接:不用坐班,按案例拿钱,但每个病例她都要出完整评估报告。
林简推门进来的时候,江砚正坐在靠窗那张椅子上做热敷。右手腕裹着加热护具,小臂搭在扶手上,姿势看着放松,但林简扫了一眼就看出问题——他的左脚脚尖压着地面,重心前倾,是一种随时准备站起来的姿态。
"紧张?"林简把包放下,拖了张椅子坐到他对面。
"没有。"江砚说。
"你脚尖出卖你了。"林简翻开平板,调出江砚的核磁报告,"我是来做评估的,不是来审讯的。放轻松,你越放松我测得越准。"
苏晚从里间出来,端了一杯咖啡放在林简旁边。"评估大概多久?"
"全套肌电加功能性测试,四十分钟。"林简看了一眼苏晚,"你出去。"
苏晚顿了一下:"我——"
"你在旁边他放不开。"林简头也没抬,"去对面买杯奶茶,四十分钟后回来。"
苏晚看了一眼江砚。江砚没有看她,但耳朵动了一下,他知道她在看他。
"行。"苏晚把钥匙揣进口袋,拉开门走了出去。
工作室的门咔嗒关上的那一刻,江砚的肩膀往下落了半寸。
林简注意到了。她在心里记了一笔——苏晚在的时候他绷着,苏晚走了他反而松下来。这个观察结果她暂时不会说,但会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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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分钟后,苏晚拎着一杯冰奶茶推门进来的时候,林简正把江砚手腕上的电极片一个个撕下来。
"结果?"苏晚问。
林简把平板递过去:"肌电反应比上次核磁显示的好一些,但腕屈肌群的力量衰减比预期快。他的肌肉在代偿,简单说就是手腕使不上劲的时候,前臂在替他扛,长期看会导致肘关节过载。"
苏晚翻着数据图,眉头慢慢皱起来:"衰减曲线比标准高了百分之十二。"
"对。"林简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画了一条折线,"他现在是康复第三周,恢复速度在正常范围内,但他的起点比正常人低。正常选手恢复三周后可以上到百分之七十的训练量,他只能到百分之五十五。"
江砚坐在椅子上没动,但目光一直落在苏晚脸上。
"解决方案?"苏晚问。
"延长康复期。原定六周后恢复满训,按这个数据要延到八周。"林简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但我知道季后赛等不了八周。"
苏晚沉默了几秒。"那就调整方案。训练量上不去,就改训练结构。减少重复性操作,增加战术模拟,把手指独立运动的占比提上来。"
林简看了她一眼:"那是你的领域,我不评价。"她收起平板,"评估做完了,我下午回办公室写报告。"
她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苏晚跟了出来。
走廊里很安静,楼下水果摊的喇叭在喊"西瓜十块三个",声音传上来已经模糊成一片嗡嗡的背景。
"林简。"苏晚叫住她。
林简回头,看着苏晚靠在门框上的样子——右手插在口袋里,左肩抵着门框,面无表情,但嘴唇比平时抿得紧一点。
"你刚才没说全。"苏晚说。
林简沉默了两秒,然后转过身,声音压低了半个调:"确实有个事没在报告里写。"
"说。"
"他的恢复数据和你是镜像对照。你三年前的康复曲线我调出来看了,跟他现在的走势几乎一模一样。前四周恢复快,第五周开始平台期,然后——"
"然后就开始往下掉。"苏晚替她把话说完。
"对。"林简走近了一步,"苏晚,他现在的情况,跟你三年前同一阶段的康复数据高度重合。我不是说他会走你的老路,但你必须清醒地意识到一件事——"
林简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医学事实,但每个字都砸得很重:
"你教他的那些省力技巧、拉伸手法、训练节奏,全是你当年失败之后总结出来的。你教他的时候是在教'当年的你应该怎么做'。但他不是你。他康复到什么阶段、能承受多少强度,要以他的身体数据为准,不能以'你希望他不要重复你的悲剧'为准。"
苏晚没有说话。
走廊的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的右手在口袋里握了一下,又松开。
"我知道。"她说。
"你不知道。"林简看着她,"你如果知道,刚才问我数据的时候就不会先皱眉再问方案。你问方案之前那两秒钟的沉默,是在跟自己比较。你在想'我当年到这个阶段怎么样了'。"
苏晚的嘴角动了一下,是那种被人看穿之后的自嘲。"你是康复师还是心理医生?"
"我是你花钱雇来对你诚实的人。"林简重新背上包,"他第四周如果出现平台期,你会比他自己先慌。苏晚,到时候你稳住,他才稳得住。"
林简走了。
苏晚站在走廊里,风吹了大概三四十秒,然后她回到工作室,关上门。
江砚还坐在椅子上,手腕上贴着新的肌内效贴,贴布的颜色是浅绿——"可训练,强度上限百分之五十"。
"她跟你说了什么?"江砚问。
"说你第四周可能会遇到平台期。"苏晚走到白板前,拿起笔,把原定的训练计划划掉了一半,"我从今天开始重新排你的课表。"
江砚看着她用左手拿笔——苏晚写字的时候,右手有时会微微发抖,所以她习惯用左手写板书。这个习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不确定,但至少认识她以来就是这样。
"苏晚。"
"嗯。"
"你的手跟我一样,对么?"江砚的声音很轻,"第五周开始往下掉。"
苏晚手里的笔停了一瞬,然后她继续写。字迹一如既往地工整,像是刚才那句话她根本没听见。
"别操心我。"她说,"训练计划排好了,你只管执行。"
江砚站起来,走到白板旁边。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他侧过头,能看到她握笔的指节微微泛白。
"我不怕平台期。"他说,"但我怕你怕。"
苏晚写完了最后一笔,把笔扣在白板槽里,转过身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眼下那道浅浅的青黑色。
"江砚,"她的声音很平静,"你的康复方案是我的专业判断。怕不怕是另一回事,方案该怎么定就怎么定。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她抬起右手,食指在他胸口点了两下,力道不重,但位置很准,正好在心口偏左的地方。
"别让我白干。"
她转身去收拾桌上的电极片,背影挺得很直,右手拿东西的时候没抖——她憋住了。
江砚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胸口被她点过的地方。
三年前她退役那天,在机场,她就是这样点了他两下,然后说:"等我回来。"
他等了三年。
现在她说不让他白干。
他决定信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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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苏晚坐在工作室的里间整理教案。
她的右手搭在桌沿,五个手指轮流做屈伸运动,这是她睡前必做的放松练习。林简今天那番话像一根刺,扎在某个她以为已经长好结痂的地方。
第四周平台期。她当然知道。她当年在第四周结束的时候,手腕疼痛指数突然从三反弹到七,那次反弹直接让她放弃了职业复出的所有幻想。
江砚会不会也——她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她听到外间有动静。脚步声走到门口停住了,门没敲。
"苏晚。"
江砚的声音从门板那边传过来,隔着一层木头,显得比平时低。
"我想跟你说一件事。"他说,"你开门。"
苏晚没动,但右手停止了屈伸。
"三年前你走的时候,让我信你。我信了。"江砚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他已经默读了很多遍的稿子,"但我没跟你说的是——我那年追到机场,没追上你。我站在安检口外面站了四十分钟,一直在想一句话。"
他顿了一下。
"我想跟你说的是:你走可以,但你要答应我,不管以后遇到什么事,哪怕是手彻底废了、打不了游戏了——你也要告诉我。你不告诉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就只能站在安检口外面等你出来。"
苏晚的手握住了椅子的扶手,指节发白。
门外的呼吸声停了一拍,然后江砚说:
"你答应过我的事都做到了。就这一件,你欠我三年。"
里间安静了很久。
久到江砚以为她不会回答了。他转身要走,听到门锁咔嗒一声打开了。
苏晚站在门缝里,脸上没有表情,但右手拇指按在门把手上,力道很重。
"进来,"她说,"把这句话再说一遍。"
江砚转过身,看着她。
工作室的灯从苏晚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他脚前。
他走了过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