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四年,二月初二,龙抬头。
长安城的雪化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冒出了新芽,廊下的小桃树也结满了花苞,粉嫩嫩的,像是一夜之间就准备好了要开。苏慕宁抱着念安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光景,忽然觉得日子过得快。念安已经快五个月了,白白胖胖的,会翻身了,会咿咿呀呀地发声了,醒着的时候总是睁着那双黑亮的眼睛四处看,像是对什么都好奇。
承远在院子里追一只蝴蝶,跑得跌跌撞撞的,无忧在后面跟着,生怕他摔了。苏慕宁看着他们,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低头对怀里的念安说:“你哥哥在抓蝴蝶。等你会走路了,你也会追着蝴蝶跑的。”
念安攥着她的衣襟,朝她咿呀了一声,像是在说“我也想追”。
贰
午后,两个孩子都睡了。苏慕宁进了灵泉空间,坐在书案前,打开那台笔记本电脑。她点开游戏,又登录了《燕云十六声》的账号。上次她走到了燕州边界的烽燧,这次她操控角色穿过了一片荒原,走到了一座名为“云州”的城下。城不大,但城墙厚实,城头上插着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她操控角色在城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进进出出的百姓,看着城墙上巡逻的士兵,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云州——云州在后世的史料里频繁出现,被割让、被争夺、被弃守、被收复,反复拉锯,最后彻底落到了辽国手中。但此刻这座城还完好地立在土地上,城门开着,百姓出入,士兵巡逻,是一座活着的城。
她退出了游戏,打开一个空白的文档,在标题栏打出了三个字——《燕云录》。
“燕云十六州,北起幽州,南至云州,东临渤海,西接太行。自唐末以降,此地渐成边镇。然中原视之,常以为门户。”
她写得慢。一边写一边回忆自己从后世读过的那些关于燕云的记载。与河西不同,河西是丝路要道,人来人往,有商队有僧人有使节。而燕云是前哨,风雪更急,敌情更近,每一座城都是一个钉子。她写一座城,就停一停,想一想那座城的历史和命运。
她写着写着,忽然想起一句话——那是后世一位诗人写的,关于燕云十六州:“山河表里,关塞重重。中原门户,在此一隅。”她想了想,把它写进了书里。
叁
傍晚,她退出空间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沓写好的《燕云录》手稿。她走到西殿,把书稿放在李世民桌上。李世民正在批奏折,抬头看了一眼:“新书?”
“《燕云录》。”苏慕宁在他旁边坐下,“写的是燕云十六州的事。”
李世民拿起手稿翻开第一页:“燕云十六州……幽州、蓟州、瀛州、莫州、涿州、檀州、顺州、新州、妫州、儒州、武州、蔚州、云州、应州、寰州、朔州。”
他念完了那十六个名字,沉默了一会儿:“这些地方,朕都去过。有些是打仗的时候路过,有些是巡边的时候停过。每一处都是关口。”
“陛下觉得,它们重要吗?”
“重要。”李世民说,“如果没有燕云,关中就像没有门的房子。”
“那如果有一天,”苏慕宁说,“有人把它们割让出去了呢?”
李世民放下手稿,看着她:“谁会割让燕云?”
“后晋的皇帝,石敬瑭。”苏慕宁说,“他把燕云十六州割给了契丹,换来了契丹的支持。从那以后,中原就失去了北方的屏障。”
李世民沉默了很长时间:“那是朕的子孙会做的事?”
“不是陛下的子孙。”苏慕宁说,“是后面的人。但臣妾在想——如果从现在就有人好好守着燕云,好好经营那些城池,也许以后就不会有人舍得把它们割出去了。”
李世民看着她:“所以你要写燕云录?”
“臣妾想写。”苏慕宁说,“把燕云每一座城、每一道关、每一条路都写进去。让以后的人知道,燕云不是一块可以随便割让的地,是有人用命守着的门。”
李世民看着她,目光很深,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放在桌上的手:“那你就写。朕让兵部把燕云的地形图、驻防名册都给你送来。”
肆
又过了几日,兵部的燕云旧档送到了甘露殿。比河西的档案薄一些,但也不少,堆了满满一桌子。苏慕宁坐在书案前,一本一本翻过去,把那些地名、关隘、驻军人数、历任守将的名字一一抄录下来。有些地方她已经从游戏里见过,有些则是完全陌生的,从纸面上看到,像是隔着一层薄雾望着一座远山。她写到第六天的时候,念安忽然醒了,在摇篮里哭了几声。她放下笔,起身走过去,弯腰把她抱起来,轻轻拍着她的背。
“娘在写书。写燕云十六州。你以后长大了,会知道那些地方的。”
念安渐渐止了哭声,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安静下来。
伍
当天晚上,她把《燕云录》的手稿放在书架上《河西录》的旁边,然后站在书架前看了好一会儿。两本书,一西一北,写的都是那些守在边疆、不被人记住的人。
“河西是一本,燕云是一本。”她轻声说,“以后还会有别的。”
李世民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后,她听到他开口说:“那你打算写多少本?”
苏慕宁没有回头:“写到大唐所有的边关都有人记得为止。”
他伸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没有再问下去。窗外夜色安静,远处长安城万家灯火亮着,像一片倒扣在地面上的星空。1
这燕云录写得太用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