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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苏慕宁

贞观十二年,十月初十,长安城。

秋意已深,甘露殿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苏慕宁站在廊下,披着一件厚实的白狐裘,双手轻轻护着小腹——那里还没有明显的隆起,但她已经能感觉到一些细微的变化了,嗜睡、容易累、闻到油腻的气味会反胃。和怀承远的时候很像,又有些不一样。这一次来得更稳,像是那个小小的生命一早就知道自己要来了,安安静静地扎了根。

无忧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红枣羹走过来:“娘娘,外面风大,您进去吧。”

“不冷。”苏慕宁接过碗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远处,“本宫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吴王李恪。”

无忧微微一愣:“娘娘怎么忽然想起吴王殿下了?”

苏慕宁没有立刻回答。她端着那碗红枣羹,慢慢喝完,把空碗递给无忧,轻声说了一句:“替本宫更衣,本宫要去见陛下。”

苏慕宁走进西殿的时候,李世民正在看一份军报。他抬起头看到她进来,放下手中的军报:“怎么了?脸色不太好看。”

“臣妾没事。”苏慕宁走到他面前坐下,“臣妾在想一件事——河西那边,要不要让吴王殿下去镇守?”

李世民的目光微微顿了一下:“李恪?”

“嗯。”苏慕宁的声音平静,“吴王殿下武功了得,又通军务,河西那边战事频繁,需要一个能镇得住的人。如果派他去,他既能施展自己的本事,也能替陛下守住西边。而且——让吴王远离朝堂,对他来说也是一件好事。”

李世民看着她:“你为什么忽然想到这个?”

苏慕宁没有回避他的目光:“臣妾是皇贵妃,掌管后宫。朝堂之事,臣妾本不该多嘴。但吴王殿下是陛下的儿子,他的去处,关系到陛下的家事。臣妾想——与其让他留在长安,在诸王之间夹着,不如让他去河西做点事。他若能镇守一方,既能为国效力,也能保全自己。”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两下:“你知道朕为什么一直不让他去河西吗?”

“因为陛下怕他去了河西,手握重兵,会不会心生别念?”

李世民看着她:“你都知道。”

“臣妾知道。”苏慕宁的声音很轻,“但臣妾觉得——正因为他是这样的人,才更该让他去。他留在长安,心里会一直想着‘为什么父皇不让我去’。他去了河西,每天面对的是敌军和边关,他没有时间想那些多余的事。”

李世民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了一句:“你说得对。他像朕,所以朕更该让他远离朝堂。”

苏慕宁伸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陛下,臣妾还有一件事想和陛下说。”

“你说。”

“河西那边常年征战,将士们守在那里,一年又一年,没有人记得他们的名字。臣妾想——替他们写一本书。把那些镇守河西的将军、士兵、战死的、活下来的,全部写进去。让后世的人知道,河西不是一座空城,那里曾经有人守过。”

李世民看着她,目光有些深:“你要写他们?”

“臣妾想写他们。他们守在那里,不是为了被记住,但他们不该被忘记。”

李世民点了点头,声音沉静:“那就写。朕让兵部把河西这些年所有的战报、名册、阵亡将士的名单都给你。”

苏慕宁握住他的手:“臣妾替他们,谢谢陛下。”

当天下午,苏慕宁在甘露殿东殿召见了李恪。

李恪走进甘露殿时,穿了一身玄色常服,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他已经二十五岁了,面容棱角分明,依稀能看到李世民年轻时的影子——同样的眉骨、同样的下颌线条、同样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武将气度。他走到殿中央站定,向苏慕宁行了一礼:“儿臣参见皇贵妃娘娘。”

“吴王殿下请起。”苏慕宁坐在上首,声音平静而温和,“本宫今日请殿下来,是想和殿下说一件事。”

“娘娘请讲。”

“河西那边,缺一个镇守的人。”苏慕宁开门见山,“本宫和陛下商量过了,想让你去。”

李恪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没有意外,也没有抗拒,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平静:“儿臣早就想过会有这一天。”

“那你愿意去吗?”

“愿意。”李恪回答得很快,快到苏慕宁有些意外,“儿臣在长安待了这些年,早就想出去了。河西虽然苦寒,但那里有仗打,有正事做。比在长安待着强。”

苏慕宁看着他:“殿下不怕那边冷?”

“冷有什么怕的。”李恪微微笑了一下,“儿臣小时候跟着父皇出征,比河西冷的地方也去过。”

“那殿下打算什么时候走?”

“越快越好。”李恪说,“入冬前到,还能赶上秋防。”

苏慕宁点了点头:“那本宫替殿下准备一些东西——厚衣服、药材、书。河西那边缺医少药,本宫让太医院配一些带过去。还有一些书,殿下路上可以看,到了那边也可以给将士们读。”

李恪站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了一句:“皇贵妃,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做事,不是为了自己。”李恪的声音很轻,“你是真的在替别人想。”

苏慕宁弯起眼睛笑了:“殿下去了河西,也要替那些将士们想。”

李恪看着她,那双棱角分明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个真正的笑容:“儿臣会的。”

十日后,李恪离京。他没有带太多行李,只带了几件换洗衣物、一箱药材、一箱书,和苏慕宁亲手写的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河西苦寒,殿下保重。将士们守在那里,殿下替本宫看着他们。他们若有人战死,本宫会把他们的名字写进书里,让后人记得。”

李恪把信折好,贴身收着,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出了长安城。

城楼上,苏慕宁站在李世民身边,看着那队人马渐渐消失在官道的尽头。她轻声说了一句:“他走了。”

“嗯。”李世民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他会守好河西的。”

苏慕宁靠在他肩上:“臣妾会在书里写他的名字。吴王李恪,镇守河西,功在千秋。”

李世民没有回答,只是伸手轻轻拢了拢她的肩。秋风吹过城楼,将她披风的边角吹得猎猎作响。远处,那队人马已经看不见了,只有官道上扬起的尘土,在午后的阳光下缓缓飘散。

当晚,苏慕宁在《第九本·写一生》上写道:“贞观十二年十月初十,吴王李恪离京,往河西镇守。臣妾送他到城门口,看着他走远。河西是苦寒之地,但他走得很干脆——没有回头。臣妾想,有些人天生就不属于长安。长安是温柔乡,河西才是他的战场。”

她放下笔,低头看了看自己依然平坦的小腹:“等你长大了,娘会告诉你——你有一个三哥,去了很远的地方守边疆。你要记住他的名字。”

承远在摇篮里睡着,咂了咂嘴,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