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一年,腊月二十五,甘露殿。
苏慕宁已经怀孕将近两个月了。小腹隆起的弧度比月初时明显了许多,走路时双手会不自觉地扶着腰侧,脚步比从前慢了大半。她坐在书案前,面前的《第九本·写一生》已经停了三天没有动笔,因为腰实在太酸了,坐不了一会儿就疼得厉害。
无忧端着一碗红枣羹走进来,看到她家小姐正靠在椅背上揉腰:“娘娘,您又难受了?”
“还好。”苏慕宁接过碗喝了一口,“只是腰有些酸。孩子长得快,腰受不住。”
“那要不躺一会儿?”
“躺久了也酸。”
苏慕宁放下碗,伸手摸了摸小腹,那个弧度已经很明显了,隔着厚厚的锦袍也能看出圆润的轮廓。她的脸色红润,整个人泛着一种温润的光泽。她感觉到腹中的小生命正在安静地生长着,每天长一点,每天重一点。
她闭上眼睛,意念一动进入了灵泉空间。桃林里繁花已经落了大半,枝头上挂满了青涩的小桃子,密密麻麻的,像是树上挂满了翡翠珠子。但最大的那棵树上,那颗金黄色的桃子已经熟透了,饱满圆润,像一只小小的灯笼悬在枝头,散发着温暖的蜜桃香气。
苏慕宁站在树下仰头望着那颗桃子,轻声说了一句:“臣妾觉得,快了。”
桃子在枝头轻轻晃了晃,像是在回应她。
贰
当天傍晚,李世民从甘露殿东殿走到西殿的时候,看到她正躺在榻上,侧着身子捂着肚子,脸色比平时白了一些。他快步走过去:“怎么了?”
“没事……”苏慕宁睁开眼,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就是肚子有些发紧,像是有人在里面翻了个身。”
“太医——”
“不用。”苏慕宁拉住他的袖子,“臣妾看过医书,这个月份偶尔会这样,是孩子在长。”
李世民在她身边坐下,伸手覆在她的小腹上。隔着衣料,他能感觉到那个微微隆起的弧度——温热柔软,像是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里面安睡。“他长得好快。”
“因为陛下每天都给他喝灵泉水。”苏慕宁轻声说,靠在李世民肩上,“臣妾每天都在茶里滴一滴,陛下喝了,孩子也跟着喝了。所以他才长得这么好。”
李世民低头看着她:“那你自己呢?”
“臣妾也喝了。”苏慕宁弯起眼睛笑了,“臣妾现在比刚来的时候胖了八斤。”
“胖了好看。”李世民伸手替她拢了拢被角,“朕喜欢你胖一点,抱起来有肉。”
苏慕宁没有回答,只是把脸往他肩窝里埋了埋,说了一句:“陛下,臣妾困了。”
“那就睡。朕在这儿。”
苏慕宁闭上眼睛,闻着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气,慢慢沉入了睡眠。李世民坐在她旁边一动不动,一只手始终覆在她的小腹上,像守着一件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叁
腊月二十七,夜。苏慕宁忽然从睡梦中惊醒,冷汗已经湿透了里衣。小腹一阵接一阵地收缩,比下午那一次更剧烈、更有规律,每一次收缩都伴随着一阵酸胀的疼痛。
“陛下……”她的声音有些发颤,“臣妾觉得……是时候了。”
李世民猛地睁开眼睛,一把握住她的手:“别怕,朕在这儿。无忧!”他高声唤人,“去请太医!快!”
甘露殿一夜灯火通明。稳婆和太医进进出出,热水一盆接一盆地端进去,又端出来。李世民坐在外殿,手里握着一串佛珠——那是长孙皇后留下的,他从不信佛,但此刻他握得指节发白。
“陛下,”赵元楷跪在殿外,“您要不要进去看看?”
李世民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盯着东殿那扇紧闭的门,里面传来苏慕宁压抑的痛呼声,一声比一声紧,像是扯在他的心上。
他站起身走到门边,想推门进去,手抬到一半又停住了。“朕不能进去。”
“陛下——”
“朕进去会慌。”李世民的声音平静得有些不太正常,“朕慌了,她也会慌。朕不进去,她还能撑住。”
门内传来稳婆的声音:“娘娘,用力——”
苏慕宁咬着帕子,双手紧紧攥着床单,额头上全是汗。她感觉到腹中的孩子正在往外走,像是一条小鱼努力地游向大海。很疼,疼得她眼前发黑。但她没有叫出来,只是闷声用力。
“娘娘,再用力一次——快了——”
苏慕宁猛地攥紧床单,用尽全身力气推了一下。然后她听到了——
一声啼哭。
清脆,响亮,像是春天第一声鸟鸣。
稳婆的声音带着惊喜:“娘娘,是个皇子!”
苏慕宁浑身脱力地倒在枕头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听到稳婆在给孩子擦洗身体,听到无忧在哭,听到宫人们在道喜。但她最想听的那个声音还没有出现。
门开了。
李世民大步走进来,绕过屏风,在床前停下。他看到苏慕宁躺在那里,脸色苍白,嘴唇泛白,满头是汗,但她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他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还好吗?”
“臣妾很好。”苏慕宁的声音很轻,“陛下,孩子呢?”
稳婆把襁褓抱过来,李世民伸手接过。小小的婴儿裹在锦缎襁褓里,皱巴巴的小脸,闭着眼睛,嘴巴微微嘟着,像是一颗刚刚发芽的种子。
李世民低头看着这个小小的婴儿:“他……”
“像陛下。”苏慕宁轻声说,“鼻子像陛下。”
李世民把孩子放在她枕边,她没有动,只是侧过头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眼泪无声地落下来:“臣妾……有孩子了。”
“嗯。”李世民伸手替她擦掉眼泪,“朕也有孩子了。”
肆
第二天一早,东宫。
太子李治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那本《大汉孝道》,正读到第三章。内侍匆匆进来禀报:“殿下,甘露殿传来消息——皇贵妃娘娘昨夜诞下一位皇子。”
李治放下书,沉默片刻:“母子平安?”
“母子平安。”
李治点了点头:“备礼,孤要亲自去贺。”
一个时辰后,李治走进甘露殿东殿时,苏慕宁正靠在床头,怀里抱着那个小小的襁褓。她的脸色已经恢复了一些,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眉眼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柔和光芒。
李治走到床前行礼:“孤参见皇贵妃娘娘。恭喜娘娘诞下皇子。”
苏慕宁抬起头看着他:“太子殿下客气了。殿下请坐。”
李治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目光落在那个襁褓上:“娘娘,孤可以看看他吗?”
苏慕宁将襁褓轻轻递过去。李治小心翼翼地接过来,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婴儿的皮肤还是皱巴巴的,闭着眼睛,小小的一团,轻得像一片羽毛。
李治看着他的脸,那张脸小小的,皱皱的,但能看出和父皇相似的轮廓——鼻子,额头,下巴。“他长得像父皇。”李治的声音很轻,“像极了父皇年轻时。”
苏慕宁看着他:“殿下来,就是为了看看他?”
李治将襁褓轻轻还给苏慕宁,顿了顿才开口:“孤来,是想说一句话——孤会好好读那本《大汉孝道》的。每天读一页,直到读完。”
苏慕宁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殿下明白孤的意思就好。”
“孤明白。”李治站起身,“娘娘好好休养。孤告退了。”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皇贵妃,谢谢你。谢谢你提醒孤,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苏慕宁看着他的背影:“殿下能明白臣妾的苦心,臣妾就放心了。”
李治点了点头,走出了东殿。
伍
当天傍晚,甘露殿里只剩下苏慕宁和李世民两个人。婴儿躺在摇篮里睡着了,小小的胸膛均匀地起伏着,像一只安静的小猫。
“陛下,臣妾想好了他的名字。”
“叫什么?”
“承远。”苏慕宁转头看着摇篮里的孩子,“继承的承,远大的远。臣妾希望他继承陛下的志气,走很远很远的路,做很大很大的事。”
李世民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他会走很远的路的。因为你在他旁边,他不可能走不远。”
苏慕宁靠在他肩上:“臣妾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那天晚上爬上了甘露殿的屋顶,从窗户里跳了进来。”
“朕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李世民低头在她额间落下一个吻,“是把窗户留给了你。”
窗外,雪停了。夜色温柔,灯火温暖。
陆
夜深人静,苏慕宁意念一动,再次进入了灵泉空间。桃林里的那颗桃子——她站在树下,伸出手轻轻握住那颗温热的桃子,手腕轻轻一转,桃子便离开了枝头,稳稳地落在她掌心里。
熟透了。温热的,饱满的,散发着清甜的蜜桃香气。像是承载了整个夏天的阳光。
她低头看了看桃子,又看了看自己的肚子——那里已经不再是那个孕育生命的容器,而是一个空荡荡的柔软所在。她转身走出桃林,在灵泉边坐下,用泉水洗净那颗桃子,轻轻咬了一口。汁水在口中炸开,蜜糖一样的甜味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整个人都被那股暖意包裹住了。
她低头看着掌心里剩下的半个桃子,轻声说了一句:“谢谢你。”
桃林无声。只有花瓣在夜风中轻轻飘落,落在她的肩上、发间,像是一场无声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