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七日之后
贞观十一年,九月二十八日,终南山。
距离李世民第一次造访山中那小院,已经过去了整整七天。
这七天里,长安城里发生了三件不大不小的事。
第一件,禁军忽然增派了人手,韩王元嘉、鲁王灵夔、霍王元轨等宗室诸王的府邸外,多了巡逻的士兵。对外说是“例行巡查”,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皇帝在加强宗室的护卫。
第二件,掖庭宫的偏殿换了一批伺候的人。说是轮值,但新来的那几个宫女和内侍,走路无声、眼神锐利,一看就不是普通的下人。
第三件,那本《武媚娘传·第三卷》在长安城里传得更疯了。人人都在议论,但人人都不敢大声说。掖庭宫那个十九岁的武才人,一夜之间从无人问津变成了整个长安城最受关注的女人。
武媚娘自己也知道。
她坐在偏殿的窗前,手里捧着一本书,但一个字都读不进去。窗外,新来的那个叫翠微的宫女正在扫地,扫帚划过青砖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数她的心跳。
“才人,”翠微忽然停下来,抬起头看着她,“您今天还没用膳,奴婢去传?”
“不饿。”武媚娘放下书,目光落在翠微脸上,“你叫什么名字?”
“翠微。”
“来了几天了?”
“七天了,才人。”
“之前在哪里当差?”
翠微垂着眼睛,声音平稳:“奴婢之前在尚仪局,管的是礼仪司的杂务。上个月尚仪局精简人手,奴婢被分到了掖庭宫。”
武媚娘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但她注意到,翠微说“尚仪局”的时候,眼神往左边飘了一下——人在说谎的时候,眼睛会不自觉地往左上方看。
这个翠微,不是尚仪局来的。
是谁的人呢?
武媚娘没有追究,因为她知道,无论翠微是谁的人,她目前都动不了。她只是一个五品才人,没有子嗣,没有后台,连自保都难。
她重新拿起书,目光落在书页上,但没有读。
她在想那个苏先生。
一个从未谋面的人,用一本书,把她的命运推到了悬崖边上。
她应该恨这个人吗?还是应该感谢这个人?
武媚娘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从今天起,她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活下去了。以前她可以安安静静地待在掖庭宫的角落里,不争不抢,不声不响。现在不行了。所有人都在看她,所有人都在等——等她变成书里那个杀子杀女的暴君。
如果她什么都不做,她会死。
如果她做了什么,她也会死。
所以她只能做一件事——活着。比任何人都清醒地活着。
贰·甘露殿
同一时刻,甘露殿。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密报。赵元楷跪在殿下,声音压得很低。
“陛下,武才人这七日没有任何异常。她每日读书、写字、在院子里散步,不与任何妃嫔来往,也没有托人往外传过任何消息。”
李世民放下密报,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着。
“她有没有看过那本书?”
“看过。据翠微回报,武才人将那本《武媚娘传》前三卷反复读了很多遍,第三卷读得最多。”
“她读完之后什么反应?”
赵元楷回忆了一下翠微的描述:“第一遍手抖,第二遍沉默,第三遍之后……翠微说,武才人的眼神变了。”
“怎么变了?”
“以前是安静的,像一潭水。现在是——清醒。一种很可怕的清醒。”
李世民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清醒。
这个评价,和他对那个苏先生的评价一模一样。
“继续盯着。”李世民说,“不要惊动她,也不要让任何人欺负她。她还是朕的才人,该有的份例一样不能少。”
“臣明白。”
赵元楷退下后,李世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那个戴着帷帽的白衣女子,想起了她说“李唐宗室,几无遗类”时的声音,想起了那滴隔着面纱落在他手背上的泪。
然后他忽然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朱笔,写了一道手谕。
不是给朝臣的,是给掖庭宫的。
“武才人迁居甘露殿偏殿,即日执行。”
写完,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是因为那本书?是因为那个苏先生?还是因为他忽然想看看,那个被预言会夺走李唐江山、杀子杀女的武媚娘,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也许都有。
也许都不是。
他放下笔,唤来内侍:“传旨。”
叁·迁居
掖庭宫,偏殿。
武媚娘接到迁居旨意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散步。
内侍尖细的声音在院中回荡:“奉陛下旨意,武才人即日迁居甘露殿偏殿,不得延误。”
武媚娘站在枣树下,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在她脸上,明明暗暗。
甘露殿偏殿。那是皇帝寝殿旁边的屋子,离皇帝最近的地方。
她入宫五年,从未被迁居过。
“才人,”翠微的声音有些发紧,“奴婢去收拾东西。”
武媚娘没有动。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传旨的内侍,目光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接到迁居旨意的妃嫔。
“陛下还有什么吩咐?”她问。
内侍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睛:“陛下只说让才人搬过去,别的没说。”
武媚娘点了点头,转身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那本书,”她的声音很轻,“陛下看过了吧?”
内侍愣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回答。
武媚娘没有等他回答,推门进了屋。
半个时辰后,她站在甘露殿偏殿的窗前,看着窗外太极宫的楼阁殿宇。
这里的视野比掖庭宫好太多了。从这里可以看到承天门、太极门,甚至可以看到远处长安城的轮廓。
但最重要的是,这里离皇帝只有一墙之隔。
武媚娘站在窗前,手无意识地在窗框上轻轻划着。
她不知道皇帝为什么忽然把她迁到这里来。是因为那本书?是因为好奇?还是因为——他害怕了?
害怕书里写的那些事会发生?
武媚娘闭上眼睛。
如果皇帝害怕了,那她就是一个威胁。一个被皇帝视为威胁的妃嫔,在这个宫里,活不了多久。
但皇帝没有杀她,没有贬她,而是把她迁到了离自己最近的地方。
这说明——皇帝不是想除掉她,是想看着她。
看着一个“未来的女皇”是怎么一步步变成那个样子的。
武媚娘睁开眼睛,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看不出是苦笑还是自嘲。
“苏先生,”她低声说,“你这一步棋,下得可真大。”
肆·山中消息
消息传到终南山的时候,是当天傍晚。
无忧从镇上回来,气喘吁吁地推开院门,一屁股坐在枣树下,抓起桌上的茶壶就往嘴里灌。
“小姐!出大事了!”
苏慕宁正在写新书的手稿,头都没抬:“什么事?”
“武才人迁居了!从掖庭宫搬到了甘露殿偏殿!”无忧放下茶壶,眼睛瞪得溜圆,“甘露殿偏殿!那是皇帝寝殿旁边的屋子!离皇帝最近的地方!”
苏慕宁的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瞬,然后继续写。
“知道了。”
“知道了?!”无忧急了,“小姐,你就这个反应?你不是写武才人会变成女皇吗?现在皇帝把她迁到身边了,这不是——”
“这不是什么?”苏慕宁放下笔,抬起头看着无忧,目光平静,“不是应该高兴吗?”
无忧愣住了。
“武才人从掖庭宫的角落里搬到了甘露殿偏殿,意味着她进入了皇帝的视线。”苏慕宁靠在椅背上,声音不疾不徐,“一个被皇帝看见的才人,才有机会变成昭仪、变成皇后、变成女皇。如果她一辈子待在掖庭宫的角落里,那我的书就真的变成虚构了。”
无忧张了张嘴:“所以……你早就知道会这样?”
苏慕宁没有回答,重新拿起笔,继续写她的新书。
但无忧注意到,小姐写字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很多。笔尖在纸上飞掠,像是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她在写什么。
无忧没有凑过去看。
但她知道,小姐在写的一定是很重要的东西。
因为每次小姐在紧张的时候,都会写字写得很快。
苏慕宁在写的是——
“武才人迁居甘露殿偏殿,帝始注目。此后数年,武氏渐得帝心,然帝终不释其疑。武氏深知,唯有子嗣,方能自保。”
她写得很急,字迹比平时潦草,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纸上。
写完这一行,她放下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无忧,”她忽然开口,“你说,一个女人在后宫里,如果没有子嗣,她能活多久?”
无忧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想了想说:“大概……活不了多久吧。宫里那些没有子嗣的妃嫔,皇帝一死,要么去感业寺当尼姑,要么陪葬。”
“所以武才人需要一个孩子。”苏慕宁说,目光落在窗外渐暗的天色上,“不是因为她想要孩子,是因为她需要一个孩子来活命。”
无忧沉默了。
她忽然觉得,那个被所有人议论、被所有人害怕的武媚娘,其实也很可怜。
伍·天幕观测(叶罗丽仙境)
天幕上,画面在武媚娘站在甘露殿偏殿窗前的身影上缓缓定格。
叶罗丽仙境里,所有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王默第一个开口,声音有些闷闷的:“李世民把她迁到甘露殿偏殿……这是不是意味着,他开始重视她了?”
“不一定是重视。”舒言推了推眼镜,“李世民现在对武媚娘的感情很复杂——他是她见过那本书,知道她未来会变成什么样的人。他把她迁到身边,可能是一种监视,也可能是一种试探。”
“那武媚娘呢?”齐娜小声问,“她知道自己在被监视吗?”
“她知道。”陈思思说,“那段对话里,她一眼就看出来新来的宫女不是普通人。一个能在后宫活五年的女人,不可能没有这点眼力。”
“所以她怎么办?”建鹏问。
“她什么都不做。”思思说,“现在做任何事,都是错的。唯一能做的,就是等——等皇帝先动。”
罗丽仙子飘到天幕前,看着武媚娘的侧脸,轻轻说了一句:“她一定很孤独。所有人都把她当成未来的女皇、未来的暴君,没有人把她当成一个十九岁的女子。”
茉莉仙子点了点头:“苏慕宁也孤独。两个孤独的人,也许能成为朋友。”
“她们会见面吗?”亮彩好奇地问。
天幕没有回答,但浮现出了一行新的字:
【苏慕宁好感度:李世民 +25(不变)】
【李世民好感度:苏慕宁 +50】
“+50了!”王默尖叫起来,“上次还是+45,现在+50了!”
“因为他回去之后,一直在想她。”颜爵摇着折扇,笑眯眯地说,“一个帝王,愿意相信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说的话,还因为她的一滴泪决定改变整个宗室的命运——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不想?”
“那苏慕宁的呢?为什么没涨?”
“因为她现在满脑子都是武媚娘。”思思说,“她在担心武媚娘的处境。一个女人在担心另一个女人的命运的时候,顾不上想男人。”
【中唐·李豫时空】
天幕画面切换。
李豫坐在御案后面,手里端着酒杯,看完了武媚娘迁居甘露殿偏殿的整个过程。他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在看一段自己家里的旧事。
“曾祖母。”他低声说出这三个字,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你十九岁的时候,原来这么安静。”
他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
“如果你知道几十年后你会变成什么样,你还会选择那条路吗?”
没有人能回答他。
【盛唐·李隆基时空】
天幕画面切换。
李隆基靠在榻上,杨贵妃坐在他身边。
“她把武才人迁到甘露殿偏殿了。”杨贵妃说,“太宗皇帝这是……动心了?”
“动心谈不上。”李隆基摇了摇头,“他是好奇。一个被预言会夺走他江山、杀他子孙的女人,到底是什么样的。这种好奇,比动心更危险。”
“为什么?”
“因为动心会过去,好奇不会。”李隆基端起酒杯,目光变得深远起来,“一个让他永远好奇的女人,他会一辈子都放不下。”
杨贵妃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叶罗丽仙境,天幕上浮现出下一节点的预告:
【下一节点:第二次山中有客】
王默看着那行字,眼睛亮了起来:“李世民要再去山里了!”
“这一次,”思思说,“他可能会掀开苏慕宁的帷帽。”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