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废话,伸手,从他手中利落的抽出帛书。
帛书上的字很多,措辞华丽,引经据典,无非是“两国修好”“秦晋之盟”之类冠冕堂皇的屁话。她一个字都没看,目光只落在落款处,
那里空着,等她写名字。
她回头看了最后一眼,城墙上三十万人乌泱泱跪着,像一片灰色的海
她转过头,伸手接过递来笔。她看了一眼,笔杆是玉的,笔尖蘸满了墨。
她握住笔,笔尖悬在帛书上,停了一瞬。
这一瞬很短,短到旁人几乎察觉不到。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一瞬里,她的脑海中闪过了多少画面?
父亲教她骑马时,说“将军的剑,不能离手”;
母亲临死前握着她的手,说“阿昭,要活着”;
十五岁的她第一次上战场,在死人堆里爬出来,浑身是血,却笑得像个孩子,说“爹,我赢了”;
二十岁的她封将时,满朝文武为她喝彩,说“苍梧有慕云昭,可保百年平安”;
二十二岁的她,站在亡国的城头签下一纸婚书。
笔落,“慕云昭”三个字,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她的字一向不好看,父亲说她是“武将的命,文人的病”,让她练字她总偷懒。但今天这三个字,写得比任何一次都用力。
她把笔扔在地上,抬头,看着萧衍。
风吹起她的战袍,猎猎作响。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清晰、锋利、决绝:
“我要的,你必须给。”
萧衍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她很久。
久到身后的大军开始不安地骚动,久到城墙上传来低低的啜泣声,久到她以为他要反悔。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在嘴角轻轻一掠就收了回去。但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怜悯,不是玩味,是某种更深的、更复杂的光。
像是一个猎人,终于等到了猎物一般。
他俯下身,距离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一种很淡且清冽的冷香,像冬天的梅花,若有若无。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
“将军放心,你签了这婚书,就是我萧衍的人,”
顿了顿,“永远!”
慕云昭的瞳孔微缩,她在战场上见过无数种人,勇者、怯者、忠者、奸者、智者、愚者。她以为自己已经看透了人性,看透了这世上所有的虚伪和算计。
但萧衍这种人,她第一次遇到。
他说的“永远”,不像承诺,更像一个开始。
萧衍直起身,收起了那副只有她能看到的认真表情,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漫不经心的病弱公子笑。他转头对身后的传令官说:
“传本王令,苍梧降军就地安置,不杀、不俘、不辱,违令者,军法从事。”
传令官迟疑了一下,
他挑了挑眉,声音还是那么轻,但语气里多了一丝凉意“没听见?”
传令官脸色一变,策马飞奔而去。
慕云昭看着他,
他在下令的时候,语气懒洋洋的,像是吩咐下人去买二两茶叶。但那三十万人的生死,就在这轻飘飘的一句话里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