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渐升至中天,暖光穿透层层叠叠的枝叶,在山间小径上洒下斑驳碎金。
晨雾散尽后的山野,少了几分朦胧清冷,多了满目鲜活生机。草木清香混着泥土温润的气息,随风漫入鼻间,吹散了连日赶路的疲惫,也将少年人心底细碎的悸动,揉得愈发柔软。
霍雨浩依旧走在凌烬辞身侧,脚步轻缓,始终与他保持着半步不远的距离。
既不算过分亲近,又从未真正远离。
是他小心翼翼拿捏的分寸,也是他不敢戳破的贪恋。
经过一上午的赶路,他本就孱弱的身体渐渐有些吃不消。额角沁出细密薄汗,顺着白皙的下颌线缓缓滑落,呼吸也比先前急促了几分,小腿传来阵阵酸胀,每抬一步都带着细微的滞涩。
可他始终咬着牙,一声不吭。
他不想再拖累凌烬辞。
眼前这个人,已经为他放慢了脚步,为他挡去了风霜,为他倾尽了无声的温柔。他早已习惯被照顾,却也越发愧疚于自己的弱小无用。
他想变得懂事一点,坚强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也不想再成为对方的负担。
凌烬辞从始至终,都将他的一切状态看在眼里。
少年强撑的倔强、隐在眼底的疲惫、微微发颤的指尖、渐渐放慢却还在勉强跟上的步伐,分毫都没有逃过他的双眼。
他本就天生感知力远超常人,再加上轮回归来的清醒心智,对霍雨浩的情绪与身体状态,更是敏感到了极致。
凌烬辞眼底平静无波,心头却早已泛起细密的心疼。
他太清楚霍雨浩的性子。
敏感,自卑,又极度要强。
从小在冷眼与欺凌中长大,被全世界轻贱抛弃,所以哪怕身处绝境,也习惯独自硬扛,从不愿轻易展露脆弱,更怕自己的狼狈,惹来旁人的厌烦与嫌弃。
哪怕此刻身边之人,是满心满眼都在护着他的凌烬辞,他依旧学不会坦然依赖。
凌烬辞没有点破少年的强撑。
从相遇至今,他的守护向来沉默,从不张扬,从不越界,更从不会用直白的关心,戳破霍雨浩仅剩的微薄自尊。
他只是不动声色地停下脚步,曜金色的眼眸望向身侧,声音清浅温和,不带半分刻意:“前面有处避风的山坳,歇片刻再走。”
语气平淡自然,仿佛只是赶路途中寻常的休整,而非专门为了照顾他。
霍雨浩微微一怔,下意识抬头看向凌烬辞。
少年白衣纤尘不染,身姿挺拔如青竹,日光落在他长睫之上,投下浅淡的阴影,将那双澄澈鎏金的眼眸,衬得愈发温柔深邃。
他没有说破自己的疲惫,没有流露出半分不耐,只是用最体面、最温柔的方式,给了他停下歇息的理由。
霍雨浩鼻尖微微发酸,心底翻涌的暖意几乎要溢出来。
他轻轻点头,声音细弱,带着几分难掩的动容:“好。”
凌烬辞率先迈步,朝着不远处背风的山坳走去。
那处地势隐蔽,三面被山石环绕,中间留有一块干净平整的青石板,恰好能容两人落座,还能彻底挡住山间穿堂而过的凉风,是再合适不过的休整之地。
他走到石板旁,先抬手拂去上面散落的枯叶与细尘,动作细致轻柔,做完这一切,才侧身看向霍雨浩,轻声道:“坐吧。”
霍雨浩缓步走近,乖乖在青石板一侧坐下。
冰凉的石面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凉意,让他发热的身体稍稍舒缓了几分。他蜷起双腿,将下巴轻轻抵在膝盖上,目光安静地落在凌烬辞身上。
凌烬辞并未落座,而是转身走到一旁的灌木丛边,弯腰采摘了几片宽大厚实的新鲜树叶,又折下两段光滑的树枝,动作利落从容,没有半分多余的姿态。
霍雨浩不解地望着他,眼底满是懵懂疑惑。
他不知道凌烬辞要做什么,却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看着,目光专注,一刻也不愿移开。
不过片刻,凌烬辞便折返回来。
他在霍雨浩身旁轻轻坐下,保持着不远不近的分寸距离,既不会让他觉得疏离,也不会让他感到局促压迫。
随后,凌烬辞低头,用干净的树叶仔细擦拭过树枝表面,再将两片树叶叠放在一起,轻轻递到霍雨浩面前。
鎏金眼眸抬眸,望向他,温声开口:“垫在身下,石板凉,别冻着。”
霍雨浩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凌烬辞递来的树叶,又怔怔地看着眼前少年温柔沉静的眉眼,一时间竟忘了反应。
只是一件再小不过的事。
小到微不足道,小到不值一提。
可偏偏,就是这样细碎到极致的温柔,最能戳中他心底最柔软、最荒芜的角落。
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这样在意过他。
没有人会留意他是否怕冷,没有人会顾及他是否受寒,没有人会为他做这样细微又贴心的小事。
所有人都只看得到他的卑微、弱小、一无是处,所有人都对他肆意轻贱,弃如敝履。
只有凌烬辞。
把他的所有细微感受,都放在心上。
把他不值一提的冷暖,都悉心照料。
霍雨浩的眼眶微微发烫,连忙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急促地轻颤,掩去眼底翻涌的水汽。他伸手接过那叠带着草木清香的树叶,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凌烬辞的指尖。
一瞬微凉温热的相触。
快得如同错觉。
霍雨浩的耳尖“唰”地一下红透,心跳骤然失控,疯狂乱撞,连呼吸都变得轻浅紊乱。
他慌忙收回手,将树叶垫在身下,头埋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谢、谢谢烬辞。”
“不用。”
凌烬辞收回手,神色依旧平淡,仿佛刚才那转瞬即逝的触碰,只是再寻常不过的意外。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指尖相触的那一瞬,他沉寂多年的心湖,也悄然漾开了一圈浅浅的涟漪。
他刻意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依旧维持着清冷克制的模样,从随身的行囊中取出仅剩的半块干饼,还有一小袋清水,一并放到霍雨浩面前。
“先吃点东西垫一垫,傍晚进入西临镇,再吃热食。”
干饼粗糙干涩,口感并不好,清水也只是寻常山泉水,毫无滋味。
可对连日颠沛的霍雨浩来说,这已经是世间最珍贵的温暖。
他没有动,反而把干饼轻轻推回凌烬辞面前,仰起头,眼底满是认真:“你也吃,我们分着吃。”
一路上,凌烬辞总是把食物和水都先让给他,自己却很少进食。霍雨浩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满心都是心疼。
他现在已经有了依靠,再也不想眼睁睁看着对方委屈自己。
凌烬辞看着少年倔强又纯粹的眼神,心头一软。
他没有拒绝,只是拿起干饼,轻轻掰成大小均匀的两半,将其中更大的一半,重新递回霍雨浩手中:“一起吃。”
霍雨浩看着手里那块稍大的干饼,没有再推辞。
他小口小口地啃着,粗糙的面屑沾在唇角,却丝毫不觉得难以下咽。
身边有凌烬辞相伴,连最干涩的食物,都仿佛带上了淡淡的暖意。
山间一片静谧,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还有两人轻浅的咀嚼声。
没有多余的话语,却丝毫不会让人觉得尴尬。
反而是一种极致安稳的氛围,静静包裹着彼此。
霍雨浩一边慢慢吃着干饼,一边偷偷抬眼,打量身旁的少年。
凌烬辞吃东西的姿态很轻,很慢,唇角线条柔和,平日里清冷疏离的气质,在这一刻被冲淡了许多,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温柔。
鎏金眼眸微垂,长睫低垂,光影落在他精致的侧颜上,美好得如同画卷一般。
霍雨浩看得有些失神。
他忽然觉得,就这样一路相伴,走在漫漫山野间,没有尘世纷争,没有命运算计,只有他们两个人,朝夕相对,安静相守,好像也很好。
他不怕前路遥远,不怕路途艰辛,不怕未来未知。
他只怕,身边这个人,会突然离开。
这份突如其来的惶恐,让他心底的自卑再次翻涌上来。
他这样普通,这样弱小,一无所有,满身泥泞。
而凌烬辞那样出众,那样强大,那般不染尘埃。
他们本就不该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凌烬辞察觉到他目光中的黯淡与不安,缓缓放下手中的干饼,抬手,动作极轻、极克制地,擦去了他唇角沾着的面屑。
指尖轻如羽毛,一碰即离。
温柔得小心翼翼。
霍雨浩浑身一僵,整个人都像被定住一般,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指尖触碰过的地方,传来滚烫的灼热感。
“吃东西都不小心。”
凌烬辞先收回手,声音清淡,听不出太多情绪,仿佛只是再自然不过的举动。
可他垂在身侧的指尖,却微微蜷起。
他在克制。
克制汹涌的心疼,克制越界的温柔,克制早已深埋轮回的偏执爱意。
他不能急。
霍雨浩还太小,太敏感,太缺爱。
他只能一点点靠近,一点点温暖,一点点把少年从泥泞自卑中拉出来,等他慢慢长大,等他慢慢看清自己的心意,等他心甘情愿、毫无负担地走向自己。
这份感情,他要的从不是一时冲动,而是一生安稳。
霍雨浩怔怔地摸着自己的唇角,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膛,整张脸都烧了起来,从耳尖红到脖颈,连呼吸都带着滚烫的温度。
他不敢看凌烬辞,只能慌乱地低下头,死死攥着衣角,心底那簇藏在霜雪下的星火,彻底被点燃,疯狂燃烧,再也无法掩藏。
原来被人放在心上,被人温柔珍视,是这样好的感觉。
好到让他贪恋,好到让他舍不得放手,好到让他生出一丝不该有的奢望——
奢望这个人,永远只对他这样好。
奢望这份温柔,只属于他一个人。
凌烬辞看着他慌乱羞涩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极温柔的笑意,快得转瞬即逝,从未被人察觉。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他,任由山间微风轻拂,任由时光慢慢流淌。
歇足片刻后,两人再度启程。
这一次,凌烬辞走得更慢了。
他始终守在霍雨浩外侧,将所有崎岖与凉意都挡在身后,白衣身影挺拔坚定,如同少年人前行路上,最安稳不移的屏障。
虚空深处,一丝微不可查的神识窥探,再次悄然掠过。
淡如薄烟,隐于天地灵气之间,寻常人根本无法察觉。
是唐三的目光。
依旧在暗中锁定霍雨浩,依旧在无声压制他的命格气运,依旧把他的年少人生,视作一场可控的棋局。
凌烬辞眼底鎏金微光一闪而逝,周身气息依旧温和,心底却覆上一层冰冷寒意。
神界无辜,天道公允。
所有针对霍雨浩的磋磨与算计,从来都只是一人私念。
他不急。
西临镇已在眼前,史莱克不远,宿命棋局才刚刚开篇。
而他会守在霍雨浩身边,一步不退,寸步不让。
替他挡去所有风雨,掩去所有算计,守他年少赤诚,护他余生无忧。
霍雨浩跟在凌烬辞身侧,脚步轻快了许多,先前的疲惫与不安,早已被满心暖意取代。
他悄悄加快半步,让两人的衣袖紧紧相贴。
布料摩擦的细微触感,真实而温暖。
少年清澈的眼眸中,盛满了细碎的星光与懵懂的欢喜。
他不知道什么是情爱,什么是宿命,什么是神明算计。
他只知道。
眼前这个人,是他的光,是他的归处,是他漫长余生里,最想抓住的唯一。
山风温柔,长路漫漫。
霜雪未消,烬意已生。
隐忍未说的心意,藏在朝夕相伴的每一寸时光里,不动声色,却早已根深蒂固。
只待来日风霜散尽,便敢倾尽余生,双向奔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