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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爱意止于永夜

春天来的时候,沈渡把别墅挂到了中介那里。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在一个周末的下午约了中介过来看房,签了委托协议,然后把钥匙留了一把在物业那里。他收拾行李的时候花了一天一夜,把那些能带的、不能带的、想带的、不想带的全部过了一遍。衣服装了两个行李箱,书装了一个纸箱,那盏旧台灯被他用气泡膜裹好放进了书箱的最上面。抽屉里那个木盒子他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放进了行李箱的夹层,和那两件换季的厚外套叠在一起。

他锁上门,把钥匙交给中介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白色的房子。春天午后的阳光落在院墙的砖面上,把那排香樟树新发的嫩叶照得透亮。那些叶子在风里轻轻翻动着,边缘泛着一层金色的光。他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汇入了主路的车流。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去了哪里。新城市在南方,临海,冬天不冷,夏天有台风。他租了一套不大的公寓,离公司近,步行十五分钟,楼下有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和一家卖肠粉的小店。他开始习惯每天早上去那家小店吃一份肠粉加一杯豆浆,肠粉里的鸡蛋总是嫩滑的,酱油调得偏甜,是他以前没吃过的口味。他换了一家公司,还是做金融,但规模比之前小了很多,节奏也慢下来。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话不多,做事利落,给他安排了一间朝南的办公室。窗外能看到一小片海,天气好的时候海水是蓝绿色的,远处有几艘货轮慢吞吞地移动着,像一些在水面上漂浮的、静止的岛屿。

他在那座城市住了下来。春天看海,夏天躲台风,秋天去附近的渔港买刚上岸的螃蟹,冬天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不太冷,不用穿很厚的羽绒服。他的生活变得很简单,简单到有时候他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那片海发呆,会觉得过去那些年的激烈和疼痛都变得模糊了,像是隔着一层很厚的水在看它们,轮廓还在,但细节已经被泡得认不出来了。

他换了手机号,换了社交媒体账号,换了所有能换的东西。他没有刻意切断和过去的联系,他只是不再主动去看、去听、去想了。陈屿森的消息从某些共同的社交圈里偶尔还会飘过来一些,飘到他耳朵里的时候已经是被稀释了很多遍的版本——比如“他好像减刑了”“听说他在里面表现不错”“有人去看过他”之类的。沈渡听到这些的时候不接话,把话题带开,或者端起杯子喝一口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不知道自己脸上该有什么表情。恨已经淡了,爱还搁在那里,不上不下的,像一件洗了很多次但始终没晾干的旧衣服,挂在心里那个角落里,时不时滴下一两滴水珠来,提醒你还放在那儿呢,还没干透。

他一次都没有去看过陈屿森。

头两年的时候他偶尔会想,要不要去。一个念头升起来,很快就被他自己按下去。他找了很多理由不去,比如他不想让陈屿森看到他现在的样子,比如他不知道去了该说什么,比如他觉得自己还没有准备好。到后来那些理由也不找了,他只是不去。他每天早上起来,照常上班,照常吃饭,照常睡觉,日复一日地过着那种普通到近乎无聊的生活。日子久了,那个念头升起来的频率越来越低,从每周一次变成每个月一次,从每个月一次变成半年一次,最后变成他在某天深夜半睡半醒之间恍惚了一下,想到:啊,原来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这件事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放下还是在逃避。有时候他觉得这两个词其实是一回事。

时间过得比他预想的快。

沈渡搬去南方城市之后的第三年,他在一个偶然的场合听说林远死了。死因是吸毒过量,在一间出租屋里,被发现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好几天。沈渡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跟一个客户吃饭,对方在聊当地房地产市场的走向,他说了几句客套的回应,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让滚烫的茶水在舌尖上停了几秒,再慢慢咽下去。那天晚上他回到公寓,洗了澡,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吸顶灯的圆形轮廓,想了一会儿林远那张脸——他在调查材料里见过林远的照片,瘦长脸,薄嘴唇,眼睛下面有一道浅疤,看起来不太好惹。沈渡对他没有太多印象,只记得那份材料里附的几张照片上,林远大部分时候都歪着头,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是在看什么让他觉得有趣的东西。

沈渡没有太多感觉。他只是闭了闭眼,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然后睡着了。第二天早上他照常下楼吃肠粉,加了一个蛋,多要了一份豆浆。阳光落在小店的塑料桌面上,亮晃晃的,他低头夹起一箸肠粉,蘸了蘸碟子里的酱油,送进嘴里,咸甜的味道在舌尖上散开,和往常没有什么不同。

又过了几年,沈渡开始在某些清晨照镜子的时候注意到自己鬓角的白发。那些白发是慢慢出现的,一开始只有一两根藏在黑色的头发里,很难发现,后来变成一小片一小片的银色,从鬓角往耳朵后面蔓延。他用手指拨了拨那些白发,看了几秒钟,然后放下手,该刮胡子刮胡子,该洗脸洗脸,和平时一样。他眼角的细纹也深了一些,笑起来的时候会在眼尾挤成几道浅浅的沟壑。他其实不怎么笑了,他的生活里没有太多需要笑的事情,但偶尔看到某样东西——比如路边一只蹲在台阶上晒太阳的橘猫,或者快递站门口那盆长得很茂盛的多肉植物——他的嘴角会不受控制地弯一下,很浅,浅到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他三十五岁那年升了一级,从部门主管变成了区域负责人,管的事情多了,出差的频率也高了。他不排斥出差,至少让他觉得生活还在往前走,有变化,有新东西。他飞过很多次航班,在高空往下看的时候,那些城市和山脉像被缩小的模型一样铺展在云层下面。他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灯光和蜿蜒的河流,偶尔会想,不知道陈屿森现在在哪一座城市的地面上。但那个念头不会停留很久,很快就从他的意识里滑走了,像雨水从玻璃窗上滑走一样,留不下一道深的痕迹。

他在新城市交了几个朋友,不深,都是工作关系里发展出来的。周末偶尔有人约他吃饭,他就去,坐在圆桌旁边,听别人聊家里的孩子和装修的烦恼。他有时候会被人问到感情状况,问的人通常不太认识他,只是饭桌上顺口一问,语气随意得很。他端杯子抿一口茶,笑一笑,说“一个人挺好的”,话题就被他带过去了。他不觉得难受,也不觉得遗憾,只是觉得这件事离他远了。远到像上辈子的事。远到像别人的事。

第四十五年的时候,他搬家了。准确地说,他换了座城市,这一次向北,离海远了,离冬天近了。他站在新公寓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梧桐树和灰白的天色,忽然发现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陈屿森了。他想起那个人的时候,就像翻开一本很久没看的旧书,书页已经泛黄了,里面的句子读起来有些陌生,但还有一些段落是他记得很清楚的,像是印在了纸的背面。他把那本书合上,放回书架的第三层,和那些他很少再翻的书放在一起。

有一天他收到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短信很简短,只有六个字:“他下个月出来。”

沈渡看了一眼那个号码,没有备注,没有通话记录,像一粒突然落进平静水面上的石子。他盯着那六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那天晚上他照常工作,照常吃饭,照常睡觉。第二天早上他醒过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上还躺着那条短信,他看了它一眼,把手机放进了抽屉里。

他以为自己不会去。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他不会去。十七年了,他一次都没有去过,现在去有什么意义?接出来又能怎样?他还能过回十七年前那种日子吗?他还能把那些被时间冲散的东西重新拼起来吗?他不知道答案,他也不打算去寻找答案。他早上出门的时候,把那部存着陌生号码的手机留在了公寓的茶几上,拿的是另一部工作用的手机。

那天早晨他照常去公司。坐在会议室里,看着投影幕布上那些花花绿绿的曲线和柱状图,他发现自己根本看不进去。那些数字和图形在他的视网膜上滑过去,像隔着一层油,读不出任何含义。他坐在那里,右手握着笔,笔尖悬在笔记本的页面上,迟迟没有落下去。坐在旁边的同事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低声问:“怎么了?你脸色不太好。”他摇了摇头,说没事,然后低下头,在纸上胡乱画了几笔,画的是三条竖线并排在一起,像一个草写的“森”字。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拿起笔把它涂掉了,涂成一个黑黑的实心圆。

散会之后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天灰蒙蒙的,梧桐树的枯枝伸向天空,像一幅潦草的炭笔画。他拿出手机,翻到那条短信,又看了一遍。“他下个月出来。”他锁屏,把手机放回桌上,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又坐下来,又把手机拿起来,看了第三遍。然后他拨了一个电话出去,电话接通之后他对那头说:“帮我查一下明天去……的航班。”

他请了一个星期的假。他跟助理说家里有事,助理问要不要帮忙订票,他说不用。他回到家,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厚外套,深灰色的,穿了好几年了,袖口有些起球,但他穿着很舒服。他又往行李箱里塞了两件毛衣和一条围巾。那条围巾他戴了很多年,边角已经磨毛了,但颜色还是那样,深灰色的,纯色的,没有花纹。他一直留着它,搬家的时候没有扔,换季收纳的时候也没有放进旧物箱里。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带着它去那座城市。也许是天冷,也许是他觉得那条围巾能帮他挡点什么,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他没有细想。

他飞了一整个下午。从南到北,窗外的云层从白色变成灰色,又从灰色变成橙色。夕阳在地平线上烧成一片暗红的余烬,然后天黑了,机舱里亮了灯,空乘推着餐车走过来,问他吃什么。他要了一杯热茶,看着纸杯边缘升起来的白气,在舷窗的倒影里微微晃动。他想起很多年前他也坐过这样一趟航班,也是往北飞,那时候是秋天,窗外的山和河都铺着深浅不一的黄色和红色,像一幅被调了色的照片。那时候他坐在陈屿森旁边,肩膀抵着肩膀,陈屿森在看一本经济杂志,他在看窗外。陈屿森看了一会儿杂志,侧过头问他饿不饿,从包里摸出一块巧克力递给他。那块巧克力包装纸是金色的,他剥开咬了一口,甜得有点腻,但很香。

他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水已经温了,带着一点涩。1

段评

这章写得超有感觉,看得人心里发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