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现代  原创  双男 

第三十三章

爱意止于永夜

沈渡站在那扇铁门前面,已经站了很久。

地下室的门是特制的,厚重,隔音,表面涂了一层哑光的黑漆,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下泛着一种沉闷的、几乎能将所有光线都吞进去的质地。他抬手按在门板上,掌心贴着冰凉的金属,感受着从那一侧渗透过来的、若有若无的潮气。这栋别墅建在城郊的半山腰上,春天的时候雨水多,地下室难免会返潮。管家刘叔跟他说过,他也没让人去修。

刘叔站在楼梯口,手里端着一杯温水,隔了十几步的距离,小心翼翼地开口:“沈先生,您在这儿站了快一个小时了。”

沈渡没有回头。他的掌心还贴在门板上,手指微微收拢,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淡淡的白色。他盯着那扇门,像是在看什么极其复杂的K线图,目光专注到近乎凝固。

“……他今天吃东西了没有?”他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沉,像是从胸腔的最底部挤出来的,带着一层磨砂般的涩意。

刘叔迟疑了一下,如实回答:“中午送下去的饭,吃了半碗。晚上的还没动。”

“水呢?”

“水喝了。”

沈渡的手指在门板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收回来,垂在身侧。他没有回头看刘叔,只是略微偏过头,说了一句:“明天早上……让他多吃点。”

说完他就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声响,一步一步,从走廊的这头走向那头。刘叔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杯已经变得温吞的水,叹了口气,端回厨房去了。

沈渡走进书房,关了门。

他没有开大灯,只拧开了桌面上那盏旧台灯。灯罩是墨绿色的,铜质的底座被磨得发亮,是他在某个二手市场淘来的老物件。昏黄的光落在面前摊开的几份文件上,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图表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颜色。他在椅子上坐下来,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睛。

楼下的地下室,关着一个人。

那个人叫陈屿森。他曾经爱过他,恨过他,想过他,怨过他。他用三年的时间从泥沼里爬出来,把自己打磨成了一把锋利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刀,一刀一刀地割断了林氏建材的命脉,一刀一刀地把那个人苦心维持的一切撕碎。然后他派人去动了那辆车的刹车片,让那个女人在高速上飞了出去。

他做得干净利落,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警方定性为雨天路滑、操作不当导致的交通事故,林舒当场死亡。陈屿森的公司因为林氏建材的崩盘而受到牵连,资金链断裂,债主围门,项目停摆,不到两个月就宣告破产。他被银行查封了名下所有资产,连那套城东的大平层都被法拍了。一夜之间,那个曾经站在人群里却像站在人群外的人,什么都没有了。

沈渡让人去抓他的时候,是在一个雨夜。那天陈屿森刚从法院出来,独自走在一条没有路灯的小巷子里,手里拎着一个瘪下去的公文包。他瘦了很多,西装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肩胛骨的轮廓从布料下面顶出来,像两片折断了却没有合拢的翅膀。沈渡的人在巷子口堵住了他,他没有挣扎,没有喊叫,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身后那条空荡荡的巷子。他只是站在雨里,被两个人一左一右地架住,沉默地被塞进了后座。

沈渡在那辆车里等着他。

车厢里没有开灯,只有仪表盘上一点微弱的荧光映着两个人的轮廓。沈渡坐在后排的另一侧,隔着一个人的距离,看着雨水从陈屿森湿透的头发上往下淌,顺着他的下颌线滴落在衬衫领口上。他看着他被反绑在身后的手腕,看着他因为寒冷而微微发抖的肩膀,看着他被雨水黏在额头上的几缕碎发。

他以为他会从这个人的脸上看到一些什么。恐惧,愤怒,或者至少是那种被背叛之后的难以置信。但陈屿森的脸上什么都没有。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湿漉漉地、沉默地、像一件被遗落在雨里的旧行李,等着被人带走。

沈渡那时候没有说话。他靠着车窗,看着窗外模糊的街灯和雨幕,一直看到车子驶上通往城郊的高速公路。然后他转回头,看着陈屿森被雨水浸透的侧脸,说了一句:“你不想知道是谁吗?”

陈屿森没有转头。他的目光落在前排座椅的靠背上,像是那里有什么值得他仔细端详的东西。过了很久,久到沈渡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轻轻摇了摇头。

那个动作太轻了,轻到如果不是沈渡一直在看着他,几乎会错过。

沈渡当时笑了。那个笑很短,只有嘴角抬了一下,眼底没有半分温度。他把脸重新转向车窗,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和外面飞速后退的雨幕重叠在一起,心想,你当然不问了。你什么都不问。你从来都是这样,把所有的东西都闷在心里,好的坏的,真的假的,统统咽下去,然后露出一张什么都没有的脸。

他恨极了那张脸。

地下室的门被打开的时候,陈屿森坐在靠墙的那张窄床上。他的手腕还绑着,但他没有试图去挣脱,也没有试图站起来。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听见铁门沉重的开启声,抬起头,看向门口的方向。

沈渡站在台阶上。他没有走进来,只让身后的灯光从门口涌进去,在潮湿的水泥地面上铺开一小片长方形的、暖黄色的亮光。他就站在那片光的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陈屿森。

三天了。他被关进来已经三天了。每天有人按时送饭送水,但他一句话都没有说过。沈渡问过他两次,两次都像石子投进深井,连水花都没有溅起来。今天沈渡不打算问了。

他走下两级台阶,踩进了地下室那片阴冷而昏暗的空气里。他的皮鞋底在水泥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声响,一步一步,靠近那张窄床。陈屿森的目光随着他的移动而移动,从门口到台阶,从台阶到地面,然后缓缓地、平视地落在走近的沈渡身上。

沈渡在他面前站定。隔着两步的距离,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干裂的嘴唇,看着他手腕上被绳索勒出的红痕。三天没有刮胡子,他的下颌冒出了一片青黑色的胡茬,让那张原本端正清冷的脸显得憔悴而陌生。但那双眼睛还是那双眼睛,沉静,冷淡,像一潭结了冰的水,什么也映不出来。

“陈屿森,”沈渡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谈一笔普通的生意,“你知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陈屿森看着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沈渡等了两秒,然后继续说:“林舒死了。你公司没了。你什么都没有了。你现在坐在这个地下室里,是我干的。你不想说点什么?”

陈屿森的睫毛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几乎不可察觉的动作,如果不是沈渡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脸上,根本不会注意到。但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他还是没有开口,没有愤怒,没有争辩,甚至没有那种被逼到绝境的人该有的慌乱。他就像一堵沉默的墙,任凭沈渡拿着锤子往上面砸,他只是在那里,纹丝不动。

沈渡的手垂在身侧,慢慢攥紧。指甲陷进掌心里,留下几道浅浅的月牙痕。他盯着陈屿森那张平静到可恨的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某个晚上。那个人站在他面前,也是这样的表情,也是这样的沉默,然后从嘴里吐出“我不爱你了”五个字。那天他以为自己的心碎成了渣。现在他才知道,心碎了还可以再碎,每一次都疼得不一样,但每一次都疼得足够他记一辈子。

“你打算一直不说话,是吧。”沈渡的语气冷了下来,像一柄在冷水里淬过的刀片,“好。那你就待着。什么时候想说了,什么时候让人来告诉我。”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他的脚步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急促而清脆的声响。他走到台阶上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没有回身,只说了一句话:“你当年跟我说,你不爱我了。现在你落到我手里,你最好永远不要开口。因为你开口说出来的每一个字,我都会拿刀刻在你骨头里。”

他走了出去。铁门在他身后沉重地合拢,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是门锁落下的声音。咔嗒。像是什么东西被彻底关死了。

走廊里空荡荡的。他站在铁门前,背对着它,听着门后面什么声音都没有传出来。安静。太安静了。安静到像那扇门后面根本没有人。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紧的拳头,看着指节上泛白的皮肤,然后慢慢松开手指。掌心里有几道浅浅的红印,是刚才被指甲掐出来的。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沿着走廊走向楼梯,一步,一步,脚步声在空旷的房子里回荡着,像某种单调的、不知疲倦的计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