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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爱意止于永夜

林舒的公司起死回生了。

准确地说是撑住了。在陈屿森那笔钱到账之后的第三个月,林氏建材的账面上终于出现了久违的盈余。供应商的欠款还掉了一半,员工三个月的工资补齐了,连那个天天坐在门口举着欠条的小包工头也终于撤了。林舒把那笔钱用得很谨慎,一分都不敢浪费,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一根浮木,死死抱着不撒手。

陈屿森没有过问那笔钱的具体去向。他把钱打进林氏建材的对公账户之后,就像这件事从未发生过一样,从不在林舒面前提起。林舒也不提。他们之间有一种默契:钱是交易的筹码,货银两讫,不需要多余的寒暄。只是那段时间林舒回家比平时晚了一些,有时候陈屿森半夜起来倒水,会看到书房门缝里漏出的灯光,和里面隐约的键盘敲击声。

婚后的第一年,林氏建材的业绩曲线艰难地爬出了谷底。到了第二年春天,那根曲线开始往上走了,走得虽然慢,但总算不再是断崖式下跌。林舒的脸上多了一点血色,她说话的语气也恢复了她从前那种带着锋利底色的笃定。陈屿森偶尔在餐桌上听她接电话,听她跟客户谈价、跟供应商压账期、跟银行的人周旋利率,语调利落果决,和从前那个用假怀孕来逼他就范的女人判若两人。

但陈屿森知道,她没变。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生存。她嫁给他是为了钱,现在她活下去也是为了钱。这很公平。至少她从不遮掩自己的目的,这一点比很多人强。

那段时间陈屿森自己的公司也还行。他做投资出身,眼光毒,决策快,手里几个项目都在稳步推进。他很少主动跟林舒聊工作上的事,但林舒从别处打听得到——毕竟这座城市做金融的圈子拢共就那么些人,谁投了谁、谁赚了谁、谁在哪个局上说了什么话,传到耳朵里也就是一顿饭的工夫。偶尔有人在酒桌上开玩笑说:“陈总,你太太那边公司最近回血了,你出了不少力吧?”陈屿森就端起杯子抿一口酒,不接话,对方识趣,也就转了话题。

婚后的第一年冬天,沈渡辞了职。

这件事陈屿森是知道的。他每个月都收到一份简短的报告,内容无非是沈渡的住址变动、工作状况、身体状况。那份报告从沈渡离开这座城市之后就没断过,陈屿森从没要求过,但那个帮他留意的人一直在发,他就一直在看。分手后的第三个月,报告上多了一行字:“他已辞职,去向不明。”陈屿森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锁屏,继续开会。那天晚上他照常回家,照常吃饭,照常坐在书房里处理文件。只是凌晨两点多的时候,他拉开书桌最下面那个抽屉,把那个木盒子拿出来,打开,看了看那张写着“森”字的便签纸。他摸了摸那张纸的边角,已经被他摸了无数次,边缘都起了毛。

他没找沈渡。他不能找。

婚后的第二年夏天,沈渡出现在了一家私募基金的员工名单上。报告上附了一张模糊的照片,应该是从某个行业论坛的直播画面里截下来的。沈渡坐在一间会议室的圆桌旁,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正在低头看面前的笔记本。他的头发比之前短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瘦了,但精神很好,眼神里有一种陈屿森从未见过的东西——那是专注的、冷冽的、带着野心的光。陈屿森把那张照片放大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的光把他的眼睛映得发酸。

沈渡在做金融。陈屿森心里隐隐觉得不安,但他说不上来为什么。这座城市做金融的人太多了,沈渡进私募做分析员,从最基础的岗位做起,放到整个行业里只是一颗不起眼的螺丝钉。陈屿森安慰自己,也许他只是想换个活法。也许他只是不想再做那份清闲的财务工作了。也许他单纯就是想赚钱。这很正常。

陈屿森没有往下想。因为再往下想,他就会想起沈渡毕业那年本来要去投行这件事。是他留住了沈渡。是他让沈渡放弃了更好的offer,留在这座城市,进了那家清闲的小公司。现在沈渡重新走上了他原本该走的路,而陈屿森已经不在他身边了。这条路是他自己把沈渡推回去的。

婚后的第三年春天,林氏建材的日子突然又开始难过了。

起初只是账期变长了一些。几个大客户开始拖着尾款不结,林舒的财务总监打电话去催,对方要么说财务在走流程,要么说老板出差了,要么干脆不接电话。林舒亲自去拜访了其中两家,坐在对方的会客室里喝了半下午的茶,得到的答复是模棱两可的“公司最近在调整战略,后续合作要重新评估”。林舒从写字楼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她的高跟鞋在柏油路面上敲出清脆的声响。

她给陈屿森打了个电话,难得地开口请他帮个忙:“你帮我查一下,最近市场上有没有人在针对林氏。”陈屿森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好。三天后他给了林舒一份名单,上面是几个做空的机构,近几个月通过不同的渠道在缓慢地、不引人注意地吃进林氏建材的流通股。金额不算大,动作也不快,但操作手法非常老练,像是有人在远处慢慢地收紧一根绳子,每一步都不动声色,但每一步都在把猎物往预设的方向引。

林舒看着那份名单,眉头皱得很紧。她让公司的人查了这些机构的背景,得到的反馈是其中有两家背后有同一个出资方的影子,但那个出资方的身份被层层嵌套的持股结构遮住了,一时半会儿挖不出来。林舒有种不好的预感,但她说不清那种预感到底指向谁。也许是同行在打压,也许是她以前得罪过的某个客户在报复,也许只是市场正常的波动被她想复杂了。

她没有告诉陈屿森的是,那段时间她公司的股票已经开始往下走了。起初是每天跌不到一个点,像是一阵风吹过去,把树叶吹落了几片。但过了半个月,跌势开始加速。每天开盘就往下滑,收盘的时候已经跌了三个多点。林舒坐在办公室里盯着电脑屏幕上的K线图,手指攥着鼠标,攥得掌心都出了汗。她让人去查成交量和资金流向,回报说有人在持续地、有节奏地抛售,每次的量都不大,但几乎每个交易日都在抛,像一条缓慢移动的流水线,一刻不停地往市场上倾注卖盘。林舒知道这是有组织的做空行为,那个藏在暗处的对手已经收网了。她甚至连对方收网的时机都看得出来——正好选在林氏建材上一季度的财报公布之后,选在几个大客户合同到期之前,选在她公司内部几个核心管理层人员离职的当口。每一步都踩在她的软肋上。

林舒失眠了。她开始频繁地深夜起来,赤着脚走到书房,对着电脑一看就是大半宿。陈屿森有时候在走廊里撞见她,看见她穿着那件米白色的睡袍,头发散着,眼眶下面乌青一片,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他站在几步之外,没有走过去,只是说:“需要我帮忙就开口。”林舒摇了摇头,端着咖啡回了书房,门在他面前轻轻关上了。

陈屿森没有追问。他知道林舒的性格,她宁可一个人在书房里熬到天亮,也不愿意在他面前露怯。但他还是去查了。他花了几个晚上,通过自己圈子里的关系,摸到了那几家做空机构背后层层叠叠的出资结构。查到最后一道关卡的时候,他卡住了,那道墙砌得非常严实,几乎不留痕迹,但陈屿森凭经验知道,能做到这种程度的操盘手,在这个城市里屈指可数。他本来只是出于帮林舒查一下的心态,但当他隐约意识到什么的时候,他的心跳忽然停了一拍。

他不敢往下想了。

那天晚上他坐在书房里,关着灯,只有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盯着屏幕上那几张模糊的关联图,食指搁在鼠标上,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夜很静,窗外偶尔驶过一辆车,车灯在天花板上滑过去,又消失了。他想起那份报告上沈渡的照片——那个坐在会议室里低头看笔记本的、穿着深蓝色衬衫的、瘦了但眼神变得冷冽的沈渡。他想起沈渡的专业是金融。他想起沈渡毕业那年本来要去投行。他想起沈渡离开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陈屿森把电脑合上了。他靠着椅背,抬手覆住眼睛,一动不动地坐在那片黑暗里。他在想,如果真的是沈渡,他想做什么。他在想,沈渡是冲林舒来的,还是冲他来的。他在想,如果沈渡要毁了林氏建材,他应该阻止,还是不阻止。他想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浓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灰白。然后他把手从眼睛上拿下来,站起来,去洗手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你谁都不能拦。”

他不能拦沈渡。那是沈渡的自由。那是沈渡用三年时间、用一只受过伤的手、用一千多个独自吞咽下去的夜晚换来的自由。他已经在三年前做了那个最残忍的决定,把沈渡从自己的生命里推开,现在他没有资格再走回去,拦住沈渡手里的刀。

但他也没有告诉林舒。他只是把那份名单收进了抽屉里,对林舒说:“查不到,对方做得太干净了。”林舒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但那一眼里有一种锐利的、怀疑的、像刀锋一样的东西。她知道陈屿森在撒谎,她认识他三年了,分得清他脸上哪一种是真正的无能为力,哪一种是故意沉默。但她没有拆穿。她现在没有余力拆穿,公司的事情已经让她焦头烂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