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特别冷。冷到高架桥两边的绿化带上积了薄薄一层雪,冷到车窗玻璃上结着冰花,用手擦半天才透出外面灰蒙蒙的天色。陈屿森从酒桌上下来的时候,整条街的霓虹灯都糊成一片,红的绿的黄的,像谁把颜料泼在了他的视网膜上。
他靠在车门上,解了三次领口那颗扣子都没解开。手指冻僵了,又或许是酒精让它们不听使唤。助理在旁边小心翼翼地说:“陈总,我送您回去吧。”他摆摆手,说自己能开。助理想再劝,看他脸色不对,到底没敢多说,替他拉开车门,看着他坐进驾驶座,然后退到一旁。
陈屿森发动了车。引擎的嗡鸣声灌进耳朵里,闷闷的,隔了一层什么似的。他握着方向盘,花了大概十秒钟才想起来自己家在哪条路。导航屏幕上显示“已规划路线”,他看了一眼,觉得那条线弯弯曲曲的,像一道永远合不上的伤口。
他今天喝了不少。半瓶红酒,两杯洋酒。以前他是不喝这么多的人,尤其是结婚之后,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酒量——半杯就上头,一杯就脸红,两杯下去看东西就开始重影。可今天晚上他不想管了。坐在那张铺着白色桌布的圆桌旁,左右都是推杯换盏的“合作伙伴”,他端着杯子,一杯接一杯地往下灌。酒液滑过喉咙的时候是凉的,落进胃里之后烧起来,烧得整个胸腔都在发烫。那种烫让他觉得舒服——至少比心里那种常年不散的、阴冷的、黏稠的钝痛要好受一些。
他把车开进小区地下车库的时候,已经在方向盘上趴了将近十分钟。保安过来敲了两次车窗,问他需不需要帮忙。他抬起头,看到一张模糊的、带着关切的脸,哑着嗓子说不用。然后他推开车门,脚踩在地面上,软了一下,扶住车门才站稳。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伸手摸了摸自己左手无名指。那枚银色素圈还在,硌在指根处,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他低头看了它一眼,光线昏暗,只看到一圈模糊的银色。他攥紧拳头,把那枚戒指攥在掌心里,然后走进电梯,按了十八楼。
林舒在家。
这个时间她通常还在客厅里,开着电视看财经新闻,或者窝在沙发上翻手机处理公司的邮件。今天也不例外。陈屿森推门进去的时候,客厅的灯亮着,电视开着,声音不大不小地播着某只股票的走势分析。林舒盘腿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堆文件,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听见门响,头也没抬:“回来得够晚的。”
陈屿森没应声。他在玄关换鞋,手撑在鞋柜上,弯着腰,花了好一会儿才解开鞋带。空气里有淡淡的酒气,他自己闻到了,林舒也闻到了。她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泛红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带着一种了然又漠然的冷。
“又喝酒了。”她说,语气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陈屿森直起身,走进客厅,在离她最远的那张单人沙发上坐下来。沙发陷下去的时候,他的重心晃了一下,赶紧用手撑住扶手。他靠在椅背上,仰着头,闭着眼睛,酒意上涌得厉害,整个人像是浮在一层温水里,晃晃荡荡的,落不到底。
林舒合上电脑,把文件摞好,从沙发上站起来。她赤着脚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客厅的吊灯在她头顶亮着,把她的影子投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笼在一片阴影里。
“陈屿森,”她说,“你今天去见的那个客户,是张总吧。我听说了,他那个人不太干净,你跟他走得近,对你没什么好处。我公司的事你别管了,我自己能处理。”
陈屿森没有睁眼。
“听到了没有?”林舒提高了音量。
“嗯。”他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声,含混的,敷衍的。
林舒皱了皱眉,抱着手臂在茶几前面站了几秒。然后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语气里多了一丝微妙的东西:“今天你那个助理给我打电话了,说你应酬之前一直在看手机。你看什么呢?又看那些陈年旧照?”
陈屿森的眼皮动了一下。他慢慢睁开眼,目光从模糊的灯光里聚焦到林舒的脸上。她的表情很淡,带着一点那种她惯有的、似笑非笑的嘲讽,但眼神里有试探——像一只猫伸爪子去拨弄一个不知道会不会炸的东西。
“不关你事。”他说。声音有点哑,比平时低。
林舒笑了:“不关我事?我好歹是你名义上的老婆,你成天魂不守舍的,喝醉了回来就往那一瘫,我问问怎么了?”她走到他面前,踢了踢他垂在茶几边上的脚,“你那枚戒指呢?今天没摘?”
陈屿森下意识地抬起左手。素圈还在。他攥紧拳头,把那枚戒指藏进掌心里。
林舒看到了。她笑得更深了,那个笑里没有温度,像一把薄薄的刀片:“陈屿森,你觉不觉得你自己很可笑?你为了那个人把什么都搭进去了,家不要了,名声不要了,娶了我这么个你根本不爱的人,替他铺了三年路,填了三年坑。结果呢?你连人家在哪都不知道。你连他过得好不好都不知道——”
“别说了。”
陈屿森的声音不大,但里面的东西让林舒顿了一下。那是一个像从很深的地方翻上来的声音,带着一种她从未在他身上听到过的、近似于失控的边缘的颤动。她看着他攥紧的拳头,看着他微微发抖的手指,看着她面前这个平日里刀枪不入的男人忽然露出了一道裂缝。
她本来可以停下的。她从来不是一个会逼人太紧的人,利益面前她懂得适可而止。但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也许是他的酒气熏得她也烦了,也许是她公司里那些烂账让她窝了一肚子火,也许是她看到他醉醺醺地瘫在那里、手里攥着一个根本不存在的过去的样子让她觉得刺眼——她忽然不想停了。
“怎么,我说到你痛处了?”林舒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歪着头看他,“你那个沈渡,你为他做了那么多,他知道吗?他恨你恨了三年吧?你以为你在保护他,可他每天醒来都在恨你。你觉得值吗?你觉得你做的这一切——”
“我说了别说了。”
陈屿森猛地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茶几被他的膝盖撞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他的酒意让这个动作失去了平时的稳当,踉跄了半步才稳住重心。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起伏着,整张脸烧得通红,眼睛里那种平日里沉静如水的、什么都压得住的东西,在这一刻碎得干干净净。
他看着她。林舒直起身,退了一步,脸上那抹似笑非笑的表情还没有完全消失,但眼睛里多了一丝警惕。她见过陈屿森很多种样子——冷的、漠然的、公事公办的、敷衍的——但她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像一堵她以为永远坚固的墙,忽然在某处裂了,缝隙里透出的东西让她不认识。
“林舒,”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喉咙里滚了一圈才挤出来,“你闭上嘴。”
他的左手攥得死紧,指甲陷进掌心里,那枚素圈硌着他的指骨,硌得生疼。他低头看了自己的手一眼,又抬起来,盯着一秒。然后他做了一个林舒没料到的动作。
他把左手伸出来,拇指和食指捏住无名指上那枚素圈,轻轻一转。然后他把它摘了下来。
那是林舒第一次看到他摘下那枚戒指。从结婚那天起,那枚银色的素圈就没离开过他的手指。她问过,他没答。她嘲讽过,他没理。她以为那枚戒指会永远长在他的指根上,和那块皮肉长在一起,谁也分不开。但现在他把它摘下来了。他就那样站在她面前,左手微微发抖,那枚素圈躺在他的掌心里,被暖黄的灯光照着,内圈那个刻着的“S”一闪而过。
林舒没来得及开口。
陈屿森转身走进了卧室。他走得很急,步子不稳,肩膀撞了一下门框,但他没有停。他走到床头柜旁边,拉开抽屉,把里面那个他一直藏着的小盒子拿了出来。他打开盒盖,里面躺着一枚银色的方钻婚戒——林舒的那枚。他从结婚第二天就把它放在这里的,她从不戴,他也不问。他拿出那枚婚戒,和手里那枚素圈并排放着,看了两秒。
然后他把那枚方钻婚戒拿起来,扔在了床头柜上。清脆的一声响,金属碰撞木头的声响,在安静的卧室里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