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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爱意止于永夜

沈渡出院后的第三周,陈屿森接到了林舒的电话。

“陈屿森,你的沈渡恢复得怎么样了?”林舒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让人骨头发冷的笑意,“我听说他已经能自己用筷子了?恢复得真快啊,比我想的快多了。”

陈屿森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了。

“沈渡出院了,”林舒说,“你答应过我的事,该兑现了。”

陈屿森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这一天会来。从沈渡出事的那天起,他就知道这一天会来。他拖了这么久,不是因为他以为能拖过去,而是因为他想多陪沈渡一天,再多一天,再多一天。

每一天都是偷来的。偷来的时间,偷来的拥抱,偷来的吻。现在偷来的时间用完了。

“我知道了。”他说。

他挂了电话,在车里坐了很久。

车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光晕在冬天的空气里散开,朦朦胧胧的。有人在路边走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他只知道当他终于发动车子的时候,手指已经冻僵了。

他去了沈渡家。

他记得自己走在走廊里的每一步。走廊很长,灯是声控的,他走得很慢,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他站在那扇门前,举起手想敲门,又放下。又举起来,又放下。

第三次举起手的时候,他敲了门。

门开了。沈渡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卫衣,帽子上的绳子一边长一边短——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他看到陈屿森,笑了,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牙。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今天有会吗?”

陈屿森看着他,没有说话。他走进门,换了鞋,在沙发上坐下来。沈渡端了一杯水过来,递给他,然后在他旁边坐下。

“怎么了?你脸色不太好。”沈渡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是不是生病了?”

陈屿森握住他的手,把那只手从自己额头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他低头看着沈渡的手指——那只受过伤的右手,现在看起来和左手没什么区别了,只是虎口处多了一道淡淡的疤。

他想起康复师说的话:“恢复得很好,以后坚持做康复训练,应该能达到正常水平的百分之九十。”

百分之九十。够了。足够沈渡过上正常的生活了。他可以用右手写字,可以用右手吃饭,可以用右手做他想做的任何事情。他不需要陈屿森了。

这是陈屿森给自己找的借口。他知道这是借口,但他需要这个借口,来让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显得合理一些。

“沈渡,”他开口了,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静,“我们分手吧。”

沈渡愣了一瞬。

那一瞬间很短,不到一秒。但在那一瞬间里,陈屿森看到沈渡脸上的表情从笑变成茫然,从茫然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不相信。像一颗石子投进湖面,涟漪从中心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

“你说什么?”沈渡问。他的声音还是轻松的,好像以为陈屿森在开玩笑。

陈屿森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茶几上某个不存在的点。

“我们分手。”他重复了一遍。

沈渡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笑了,笑得有点勉强:“你在开什么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

沈渡的笑容僵在脸上。

“为什么?”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轻松的,而是紧绷的,像是琴弦被拧到了极限,“发生什么事了?你跟我说,我们可以一起解决——”

“没有事。”陈屿森打断了他。他抬起头,看着沈渡的眼睛。他让自己的眼神变得冷淡,变得疏离,变得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站在人群里,却像是站在人群外。

“就是腻了,不想过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在心里把每一个字都嚼碎了。腻了?他这辈子对沈渡都不会腻。沈渡是他活着的唯一意义,是他每天早上睁开眼睛的唯一理由,是他愿意做一切事情去保护的唯一的人。

但他必须这么说。他必须让沈渡恨他。因为只有恨,才能让沈渡离他远远的,远到林舒够不到的地方。

沈渡的脸白了。

“腻了?”他重复这两个字,声音在发抖,“陈屿森,你说什么?”

“我说我腻了。”陈屿森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沈渡。他不能看沈渡的脸。如果再看一眼,他怕自己会崩溃。“你每天下班回来就是抱怨同事抱怨老板,周末只想窝在家里看剧,我给你做饭你嫌油大,叫外卖你说不健康。沈渡,我累了,我不想伺候了。”

每一句话都是假的。沈渡从来不会抱怨同事抱怨老板,他只是偶尔会讲讲办公室里有趣的事。沈渡周末喜欢窝在家里看剧,但陈屿森最喜欢的就是周末,因为可以一整天都和沈渡待在一起。他做的饭沈渡从来不会嫌油大,沈渡每次都吃得很香,会一边吃一边说“好好吃”,会把碗舔得干干净净。

他在说反话。他在说这个世界上最大的谎话。

“你……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沈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哭腔,“你说你愿意给我做饭,你说你最喜欢和我一起在家待着——”

“那是以前。”陈屿森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不耐烦,“人都会变的,你难道不懂吗?”

沈渡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陈屿森听到他站起来的声音,听到他的脚步声走近。

一只手拉住了他的袖子。

“陈屿森,你看着我说。”

陈屿森没有动。

“你看着我说!”沈渡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种陈屿森从未听过的绝望,“你看着我的眼睛,说你腻了,说你不想过了,说你不爱我了!”

陈屿森闭上眼睛。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心里所有的情绪压下去,压到最深最深的地方。他在那里放了一个盒子,盒子里装着他所有不能说出口的话——我爱你,对不起,沈渡,我永远爱你。他把那些话锁进盒子里,盖上盖子,上了锁。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沈渡。

沈渡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他咬着嘴唇,倔强地看着陈屿森,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随时准备战斗的小动物。

陈屿森看着他的眼睛,看了三秒钟。

“我不爱你了。”

五个字。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先捅进沈渡的心脏,再捅进他自己的心脏。

沈渡的手从他的袖子上滑落。

那一瞬间,陈屿森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听不到窗外的车声,听不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听不到沈渡的呼吸声。一切都安静了,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他想伸出手。他想把沈渡拉进怀里,想告诉他不是这样的,想说“我爱你”说一万遍,想跪下来求他原谅。但他没有动。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颤抖,但他没有动。

他不能动。

他动了,沈渡就会心软。沈渡心软了,就不会放手。沈渡不放手,就会留在他的身边。沈渡留在他的身边,林舒就会伤害他。

所以他的手只能垂在那里,像两根没有生命的枯枝。

他从沈渡身边走过去,进了卧室。他打开衣柜,拿出自己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行李箱。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需要高度集中的工作。他不敢快。快了,他就会出错。错了,他就得重新来过。他不想重新来过,他只想快点做完,快点离开,快点——在沈渡看不到的地方,把那些压在盒子里的情绪全部放出来。

他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

“房子我付了一年租金,你可以继续住。”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也许是因为他真的担心沈渡会没地方住,也许是因为他需要一个理由让自己觉得沈渡的未来里还有一点点他的痕迹。也许——也许他只是想说点什么,什么都好,只要能让他不要那么狼狈地离开。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时候,他听到了沈渡的声音。不是喊叫,不是哭声,而是一种更可怕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那个声音像一把钝刀,一寸一寸地锯着他的心脏。

他没有回头。他不能回头。

他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的按钮。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看到走廊尽头的那个门,那个关着的、白色的、普通的门。他知道那扇门后面有一个人,那个人在哭,那个人需要他,那个人正在经历他这辈子最痛苦的时刻。

而他就是那个制造痛苦的人。

他的眼眶终于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