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重庆下了入秋以来第一场像样的雨。
雨丝细密绵软,落在梧桐叶上沙沙作响,像谁在很远的地方翻一本很厚的书。校门口的积水映出灰白色的天光,被路过的脚步踩碎又合拢,碎了一次又一次。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早餐摊上蒸笼冒出的白雾,混在一起,成了秋天早晨特有的味道。
左知予到的时候比平时早了些。她在教学楼门廊下收了伞,抖落伞面上的水珠,动作干脆利落,然后推门进了教学楼。帆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走廊里回荡着她一个人的脚步声,空空荡荡的,像一首还没写完的曲子。
教室里只到了稀稀拉拉几个人。陈奕恒坐在最后一排,面前摊着一本英语书,嘴里念念有词地在背单词,声音不大但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遇到记不住的词就在本子上抄一遍,抄完继续背。杨博文坐在他旁边,手里一如既往地拿着一本竞赛题集,封面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书脊的折痕像他这个人一样,工整但带着不经意的随意。
左知予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把书包放好,拿出第一节课要用的课本,按科目分类码在桌角。语文、数学、英语、物理——从小到大,从主科到副科,整整齐齐,像一列等待检阅的士兵。做完这一切,她靠在椅背上,偏头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雨丝在玻璃上画出一道一道歪歪扭扭的水痕,像小孩子用蜡笔在白纸上乱涂的线条,没有章法,但有一种笨拙的好看。
前面的座位空着,桌面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张桂源还没来。
左知予看了一眼那个空位,只一眼,很快就收回来了,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她低头翻开语文课本,翻到陶渊明的《饮酒》——“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她默读了一遍,觉得这首诗和今天的天气不太搭——南山大概是看不见了,雨雾把什么都遮住了,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片湿漉漉的灰。但她还是把整首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给这句诗打拍子,又像是在等什么人。
教室门口传来脚步声,两个。
左知予抬起头,看到了张桂源和左奇函一前一后地走进来,两个人共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张桂源撑着伞,左奇函缩在伞下面,两个人都被淋湿了半边肩膀,校服上洇开深色的水渍,像墨滴落在宣纸上,慢慢地晕染开。左奇函的碎刘海湿漉漉地贴在额前,小鹿眼微微眯着,像一只被雨淋了的小猫,又狼狈又好笑。张桂源的状况也好不到哪去,后背上湿了一大片,校服布料贴在皮肤上,勾勒出肩胛骨的轮廓。
“我都说了今天会下雨,你不信。”左奇函的声音带着一丝幸灾乐祸。
“你什么时候说的?”张桂源收了伞,在门口抖了抖伞面上的水珠。
“我昨天在群里说了,你没看?”
“没看。”
“那你活该被淋。”左奇函说完快步走向自己的座位,带起一阵潮湿的风。
张桂源没有反驳,因为他确实被淋得比较惨。他把伞靠在门边,走到自己的座位,把书包放下,然后转过身,面向左知予。
左知予低着头看书,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
但她的书拿反了。封面朝下,封底朝上,她盯着的是一页印着条形码和定价的封底。
张桂源看着她,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那个弧度不大,但带着一种“我发现了一个只有我知道的秘密”的得意。
“左知予。”他叫她。
左知予抬起头,那双欧式大眼里没有任何慌张,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书拿反了。”他说。
“我知道。”
“那你在看什么?”
“在看定价。”左知予的语气平稳得不像在圆谎,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这本书定价四十八,我觉得有点贵。现在的教辅书定价越来越离谱了,纸张没比以前好多少,内容也没见得多新颖,价格倒是翻着跟头往上涨。”
张桂源看着她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子,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虎牙会露出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整张脸从“高冷校草”瞬间切换成了“软萌少年”,反差大到坐在旁边的左奇函都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嘴角也跟着翘了起来。
“四十八确实有点贵。”张桂源顺着她的话说,语气认真得像在讨论一道数学题,“下次我帮你找电子版,省钱还环保。”
“不用。”
“不客气。”
左知予看着他笑盈盈的眼睛,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她在努力维持那副冷淡的表情,但嘴角有自己的想法,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小到不注意看根本发现不了。
但张桂源一直在看她,他注意到了。
左知予把目光移回课本,这次是真的在看。她把书翻正,重新从“结庐在人境”开始看起。看到“问君何能尔”的时候,张桂源的声音从前座传过来,不大,刚好她能听到。
“心远地自偏。”
左知予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已经转回去了,正低着头从书包里往外拿课本,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好像他只是随口接了一句诗,没什么特别的。但他的耳朵是红的,在湿漉漉的碎发之间格外明显,像两盏信号灯在隔空发送着什么只有她自己能解码的信息。
左知予看着那对红红的耳朵,低下头,继续看书。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她默念了一遍,觉得南山虽然被雨雾遮住了,但好像也没有那么难想象。有时候山不在眼前,在心里。
上课铃响前三分钟,王老师走进了教室。
她不是一个人进来的。身后跟着一个女生。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像一群被同一道闪电照亮的树。正在啃面包的陈浚铭把面包叼在嘴里,嚼到一半的动作停了下来,腮帮子鼓鼓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讲台的方向。张函瑞把手里正在批改的英语卷子放下了,笔帽还没来得及盖上。陈奕恒从英语书里抬起头来,王橹杰不自觉地坐直了——他平时上课都微微驼着背,今天居然坐得笔直,陈思罕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
王老师拍了拍讲台,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同学们,这周我们班来了一位新同学,从重庆七中转过来的。大家欢迎。”
新同学站在讲台旁边,微微低着头,手指攥着校服的下摆,指节微微泛白。她看起来有点紧张,但不是那种手足无措的紧张,而是一种“我知道你们在看我但我需要几秒钟来适应”的、带着一点倔强的紧张。
她真的很小一只。不是矮——虽然也不高,目测大概一米五五左右——而是整个人从骨子里透出一种“小”的感觉。骨架纤细,肩膀窄窄的,站在讲台旁边像一棵刚栽下去的小树苗,风一吹就会晃。但她又站得很直,背脊挺得很正,像是骨子里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在把她往上拉,晃归晃,不会倒。
她的皮肤很白,白到在教室日光灯的光线下几乎透明,能看到太阳穴附近细细的青色血管,像瓷器上的冰裂纹。脸是小小的鹅蛋脸,下巴尖尖的,脸颊有一点点婴儿肥,鼓鼓的像含着两颗糖,让人想伸手戳一下。她戴着一副银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很大,圆圆的,瞳仁是深棕色的,亮晶晶的像两颗刚洗过的葡萄,湿润润的,带着一点怯意和好奇混在一起的光。眉毛是浅浅的弯眉,眉尾微微下垂,看起来温顺又乖巧。
八字刘海从额前分开,露出光洁的额头,头发是自然的黑长直,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扎了一个低低的马尾,发尾微微卷曲,搭在肩膀上。她穿着一件奶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色衬衫,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下面是深灰色的百褶裙,白色帆布鞋,干干净净的,像一杯没有加糖的燕麦拿铁,温润、柔和,不张扬但让人想多看一眼。
“大家好,”她开口了,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带着一点点重庆话的尾音,像棉花糖落在舌尖上,“我叫芸汐,从重庆七中转过来的。以后请多关照。”
说完微微鞠了一躬,马尾从肩膀上滑到胸前,她又伸手把它拨到后面去,动作很自然,带着一点小女孩的娇憨。拨完之后大概是觉得这个动作有点傻,耳朵微微红了一点,但表情还是镇定的,只是嘴角弯了一个有点不好意思的弧度。
全班响起了掌声。陈浚铭的掌声最响,拍得手掌都红了,一边拍一边小声对旁边的张函瑞说:“她好可爱。”张函瑞没说话,但点了点头,算是同意。陈奕恒也鼓了掌,鼓得不紧不慢,带着一种“欢迎新同学”的礼貌和“希望你能适应这个班”的善意。杨博文没有鼓掌,但他从竞赛题集里抬起了头,看了芸汐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对于杨博文来说,“从题集中抬头”已经是相当高的欢迎礼遇了,他对很多同学的存在视而不见了好几个月才开始点头打招呼,对芸汐已经算是破例。
王老师环顾教室,目光在座位之间扫了几个来回,最后落在王橹杰旁边的空位上。那个位置空了有一阵子了,之前的同学转学走了,桌面上落了薄薄一层灰,椅背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课程表,边角已经卷起来了。
“芸汐,你坐王橹杰旁边。”
芸汐点了点头,背着书包走下讲台。她的帆布鞋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但她走过的时候,她经过的每一排同学都转头看她,像风吹过麦田,麦浪一波一波地伏下去又起来。她没有左顾右盼,只是安静地、专注地走向那个空位,马尾在脑后轻轻晃动。
王橹杰在她走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在收拾自己的东西了。他把堆在桌子上的课本摞整齐,书脊对齐,像一叠等待装订的纸张。他把桌面上那几支散落的笔收进笔袋里,拉链拉好,放在课本旁边。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把旁边那个空桌的桌面和椅面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从左上角擦到右下角,不留一点灰尘。最后他把那张卷了边的课程表从椅背上撕下来,折了两折放进了自己的口袋——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应该留着,可能以后会用得着,也可能只是不想让别人看到那张褪色的纸。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自然,不刻意也不慌乱,像是一种本能。他不是那种会刻意表现自己细心的人,但他的细心长在骨头里,遇事就会自己跑出来,不需要经过大脑。
芸汐走到座位旁,把书包放下,偏头看了王橹杰一眼。
王橹杰也看了她一眼。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像两滴雨水落在同一片叶子上,溅起一小片水花然后融在一起。
王橹杰的五官舒展大气,浓眉深目,眉骨的走势有力但不凶狠,像被水冲刷过的山脊。他的双眼皮褶皱很深,眼窝微微凹陷,给人一种沉静的深邃感。鼻梁直而有力,从眉心到鼻尖是一条流畅的线,没有突兀的转折。脸型偏方圆,下颌线条圆润但不失棱角,下巴方方正正的,带着一种稳重的力量感。他不笑的时候看起来有点严肃,像那种会在班级管理上很严格的大哥哥——事实上他确实是,他是宿舍长,平时管着全宿舍的内务和纪律,陈浚铭说他“当了三年宿舍长,身上自带一种辅导员的气质”,每次说完这句话都会被王橹杰看一眼,那一眼不凶不厉,但陈浚铭就会乖乖闭嘴,也不知道是什么原理。但王橹杰笑起来的时候完全不同,笑的时候眉眼会舒展开来,眼角的细纹像涟漪一样荡开,整个人变得温和又接地气,像一个可靠的大哥,又像一个温柔的父亲。
芸汐看着王橹杰,王橹杰看着芸汐。那一眼大概持续了一秒多钟,不长不短,刚好够两个人完成最基本的视觉信息交换:你长什么样,我长什么样,以后就是同桌了。但在这短短一秒里,芸汐注意到王橹杰的校服领口翻得很整齐,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整个人收拾得一丝不苟。王橹杰注意到芸汐的镜片上有一小块水渍,大概是进门时被雨雾沾到的,她可能还不知道,也可能知道但还没来得及擦。
芸汐先笑了。不是那种客套的、标准的、社交礼仪式的笑,而是真的因为觉得什么有点好笑的、自然而然地弯起嘴角的笑。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两道缝,脸颊的婴儿肥会鼓起来,整个人从“温顺乖巧”切换成了“软糯可爱”,像一只眯着眼笑的猫。
“你好呀。”她说,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重庆话的尾音,那个“呀”字拖了一点点,听起来像是在撒娇又不像,介于礼貌和亲昵之间的微妙地带。
王橹杰看着她的笑,嘴角也弯了一下。他的笑没有她那么明显,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角度,但那个弧度放在他平时不太笑的脸上,就显得格外珍贵,像冬天的阳光,不烈,但暖。
“你好。”他说,声音醇厚低沉,带着一点成都口音的温和,尾音微微下沉,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水,咚的一声,稳稳的,“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好呀。”芸汐点头,马尾跟着晃了晃,晃完之后大概是觉得自己点头的幅度太大了,耳朵又红了一点。
她转回去整理自己的书本,把课本从书包里一本一本地拿出来,按科目分类摆好。语文放在最左边,数学放在语文旁边,英语放在数学旁边,理综放在最右边。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不快不慢,但很有条理,像她的字一样工整清秀。每拿一本,她就用纸巾擦一下封面,擦去可能沾上的灰尘,然后才放到桌上。她的专注力很强,周围的目光和窃窃私语对她没有任何影响,她的世界里只有她和她的课本,还有那个被擦得干干净净的桌面。
王橹杰在旁边看到了她的摆法,嘴角又弯了一下。
他觉得这个新同桌看起来挺乖的。
当然,他现在还不知道,这个“看起来挺乖的”新同桌,本质上有多少层。就像剥洋葱,剥开一层还有一层,每一层都是她,每一层又不一样。但这要很久以后他才会知道,现在他只知道她的书摆得很整齐,笑起来很好看,说“你好呀”的时候尾音会拖一下。
午饭时间,芸汐一个人端着餐盘站在食堂中间,不知道该坐哪里。
来这所学校才第三天,认识的人不超过五个,而且大部分只是“知道名字”的程度,远没有到能一起吃饭的熟悉。她站在熙熙攘攘的食堂里,周围的人三三两两地坐着、聊着、笑着,没有一张桌子是空的,也没有一张桌子上有一个空位在等她。她端着餐盘站在那里,像个迷路的孩子,目光在一张张桌子之间扫来扫去,每一次扫过都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期待有一个空位,期待有人叫她,期待一个可以降落的地方。
餐盘里的饭慢慢凉了。热气从米饭表面升起来,在冷空气里凝成白色的雾,然后消散,像一个个来不及说出口的话。
“芸汐!”
她转过头,看到陈浚铭站在不远处的一张桌子旁边,冲她招手。他招手的动作很大,整条胳膊都在挥,像是在招呼一架快要降落的飞机,眼睛里全是兴奋的光,笑容灿烂得像晴天。他旁边坐着张函瑞、陈奕恒、杨博文,还有几个她叫不出名字的同学,桌上摆满了各种零食和饮料,一看就是陈浚铭的杰作。
“这边有位置!”陈浚铭拍了拍旁边的空位,声音大得半个食堂都听到了。
芸汐端着餐盘走过去,坐下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终于找到了避风港。
“谢谢。”她说。
“不客气!”陈浚铭说着把自己的酸奶递给她,“新来的同学要喝酸奶,这是传统。”
芸汐看了他一眼,不太确定这个“传统”是真的还是他自己编的。他的眼睛太亮了,亮到让人分不清他说的是真话还是玩笑。但她还是接过去了,插上吸管喝了一口——是草莓味的,甜甜的,带着一点点发酵的酸。
“好喝吗?”陈浚铭问,眼睛里的期待比刚才更亮了几分。
“好喝。”芸汐点头。
陈浚铭满意地笑了,转头对张函瑞说:“函瑞哥,你看,她喜欢草莓味的。”
张函瑞看了他一眼,温柔地笑了笑,没有拆穿他。这个“传统”确实是陈浚铭自己编的,而且他给每个新同学都送过草莓酸奶,不管对方喜不喜欢,他都会在第二天问“好喝吗”,如果对方说好喝,他就记下来,下次继续送;如果说不好喝,他就换一个口味,下次继续送。他有一个小本本,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全班每一个人的口味偏好,精确到“陈奕恒喝可乐只喝百事不喝可口”、“杨博文不吃香菜”、“左知予喝咖啡不加糖”、“王橹杰吃面喜欢加两勺辣椒一勺醋一勺蒜泥”。这个本子已经用了大半年,边角都卷起来了,被他视为最珍贵的财产之一。
芸汐吃着饭,听着周围的聊天。
陈浚铭在说昨天在校门口看到的一只流浪猫,橘色的,瘦瘦的,蹲在垃圾桶旁边找吃的。他描述得绘声绘色,连猫的尾巴怎么翘、耳朵怎么转都说得清清楚楚,说到最后叹了口气:“我想把它带回家,但我妈不让养宠物。”张函瑞问:“你有没有给它喂点吃的?”陈浚铭点头:“喂了,我把我带的火腿肠给它了,它吃得很香,吃完了还蹭了蹭我的裤腿。”说完他的表情又亮了起来,好像被猫蹭过裤腿这件事足够抵消不能养猫的所有遗憾。
陈奕恒在跟杨博文讨论一道物理题。陈奕恒说了一个答案,杨博文说“不对”,陈奕恒又换了一个思路,杨博文说“还是不对”,陈奕恒把笔放下看着杨博文问“那你告诉我是多少”,杨博文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刷刷刷写了几行推导过程,推过去,全程没有说话。陈奕恒低头看了一遍,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哦”了一声,拿起笔在自己的本子上改了答案。杨博文等了几秒,问他“懂了吗”,陈奕恒说“懂了”,杨博文便没再说话,拿起竞赛题集继续看,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芸汐安静地听着,嘴角微微弯着。她觉得这个班的氛围很好,好到让她那颗悬了三天的慢慢落了下来,稳稳当当地落在胸腔里。
然后她看到了王橹杰。
他从食堂门口走进来,手里端着一个餐盘,一个人。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卫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整个人看起来比穿校服时多了一点随性和慵懒。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很稳,带着一种“不急不躁该来的总会来”的从容,像一条河水深流的大江,表面平静,底下是看不见的力量。
他在食堂里站了一下,目光扫了一圈,然后朝芸汐这个方向看过来。
两个人的目光又撞在一起了。
芸汐犹豫了一下,然后朝他招了招手。
动作不大,只是微微抬了一下手,手指轻轻摆了摆,像一只小猫在打招呼,又矜持又热情,两种矛盾的特质在这一刻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王橹杰看到她的手势,顿了一下。那个顿很短,短到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他的脚步慢了零点几秒,像心跳漏了一拍。然后他端着餐盘走过来,在她对面的空位坐下。
“谢谢。”他说。
“不客气。”芸汐说,嘴角弯了一下,“你刚才借我橡皮了,这是还你的。”她指着王橹杰桌上那块白色橡皮。
王橹杰低头看了一眼那块橡皮,又抬头看了一眼芸汐。借橡皮是上午的事,一块橡皮而已,谈不上“还”。他知道她只是在找一个让他坐下来的理由,一个合理的、不会显得太刻意的借口,但他没有拆穿她。有些东西不需要说破,说出来反而不好看了。
“你今天数学作业写完了吗?”他换了个话题。
“写完了。”
“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三种解法你写了吗?”
芸汐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悬在半空中,筷子上夹着一块西兰花。她抬头看着他,镜片后面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像是听到了什么预料之外的信息。
“第三种解法?”她问。
“嗯,除了公式法和代入法,还有一种图像法。”王橹杰放下筷子,用双手比划了一下坐标轴的方向,“把两个函数画在同一个坐标系里,看交点。比公式法快,比代入法直观。方法比硬算更重要。”
芸汐看着他的手势,看着他在空中画出的那条看不见的线,慢慢地点了点头。她不太确定自己完全听懂了,但她听懂了“更简单”这三个字,这就够了。
“你教我?”她问。
“吃完饭教你。”王橹杰说着,把自己盘子里的卤蛋夹到了她的盘子里。卤蛋被切成了两半,蛋黄是金黄色的,在灯光下泛着油亮亮的光,切面上还能看到卤汁渗进去的纹路,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这个卤蛋味道不错,你尝尝。”
芸汐低头看着那颗卤蛋,看了两秒,然后拿起筷子夹起一半,咬了一口。蛋白Q弹,蛋黄绵密,卤汁的味道渗得很深,咸香中带着一丝回甘,确实好吃。
“好吃。”她说。
“嗯。”王橹杰点了点头,低下头开始吃饭。他吃饭的动作不快不慢,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像是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得妥妥当当,包括吃饭这件事本身。
陈浚铭坐在对面,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他的筷子停在一根薯条上,薯条已经蘸了番茄酱,悬在半空中,酱汁一滴一滴地滴在餐盘纸上,他完全没有注意到,因为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对面那两个人身上。
王橹杰给芸汐夹了卤蛋。芸汐吃了。王橹杰说要教她做题。她答应了。
陈浚铭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像有人在他瞳孔里点了一盏灯,那盏灯越烧越旺,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光。他把那根已经凉了的薯条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咽下去,然后用沾着番茄酱的手指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屏幕上划了两下才反应过来手指太黏了,又在裤子上蹭了两下,解锁,打开备忘录。
他在备忘录里新建了一个文档,文档的标题打了三个字,又删掉,又打了两个字,又删掉,改了好几遍,最后定稿为——
「橹汐是真的」
这几个字打出来的时候,他的心跳快了一拍,像是某种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咔嗒一声,刚好合上。
他在下面打了第一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