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成绩在周三下午出来了。
王老师拿着一沓成绩单走进教室的时候,全班安静了三秒钟,然后爆发出一阵嘈杂的议论声。有人双手合十开始祈祷,有人把头埋进胳膊里不敢看,还有人大喊了一声“让我死个痛快吧”。
王老师把成绩单往讲台上一拍,推了推眼镜:“都安静,我念一下排名。”
全班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放轻了。
“第一名,张桂源,总分七百三十一分。”
意料之中。全班甚至没有发出惊叹声,因为张桂源考第一这件事,已经像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不需要惊讶了。
张桂源坐在座位上,表情平静,甚至连嘴角都没弯一下。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篮球,然后在本子边缘写了一个小小的“731”,圈了起来。
左奇函偏头看了一眼他的草稿纸:“你在干嘛?”
“记录。”
“你每次考第一都记录?”
“嗯。”
“……你以后是不是要出个自传叫《我是怎么考第一的》?”
“可以考虑。”
左奇函翻了个白眼,转回去听排名。
“第二名,杨博文,总分七百一十二分。”
杨博文坐在最后一排,正在看一本物理竞赛题集。听到自己的名字,他连头都没抬,翻了一页书,继续看。
旁边的陈奕恒推了他一下:“你第二。”
“听到了。”杨博文语气平淡,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不高兴一下?”
“为什么要高兴?”
陈奕恒张了张嘴,觉得这个问题好像没法回答,于是闭嘴了。
王老师继续念:“第三名,李语晨,总分六百九十八分。数学一百四十五,英语一百三十九,这两科都是全班第二,仅次于张桂源和杨博文。但是语文只有一百一十二,作文扣了十八分,下次注意。”
李语晨听到自己的排名,微微松了一口气。六百九十八,离七百还差两分,有点可惜,但已经是她高中以来最好的成绩了。
左知予在旁边偏头看了一眼她的成绩单:“语文一百一十二?”
“嗯。”李语晨有点不好意思,“作文又写跑题了。”
“下次我帮你看看。”
“真的?”
“嗯。”
李语晨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伸手捏了一下左知予的手臂:“你太好了。”
左知予没说话,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第四名,王橹杰。第五名,陈奕恒。第六名,张函瑞。第七名,陈思罕。第八名,陈浚铭——”
陈浚铭听到自己是第八名的时候,欢呼了一声:“耶!不是倒数第一!”
全班笑了。
王老师看了他一眼:“你高兴什么?你是倒数第一。”
“啊?”陈浚铭的笑容僵在脸上,大眼睛瞪得圆圆的,转头看了看周围,“不可能吧?全班不是有……有……”
他掰着手指算了一下,二班一共四十二个人,他第八名怎么可能是倒数第一?
“……老师,我们班不是四十二个人吗?”陈浚铭小心翼翼地问。
“其他同学是别的班级的,我说的是年级排名。”王老师面无表情地说。
“那我是年级第几?”
“第八名。”
“年级第八?”陈浚铭的眼睛亮了起来。
“对。”
“那我不是倒数第一啊!”
“谁跟你说你是倒数第一了?”
“我自己猜的。”
全班又是一阵笑。
张函瑞坐在陈浚铭旁边,看着他一脸劫后余生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头:“你数学考了多少?”
陈浚铭低头看了一眼成绩单,声音小了很多:“……八十九。”
“满分一百五?”
“……嗯。”
张函瑞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下次我教你。”
陈浚铭立刻满血复活,抱住张函瑞的胳膊:“哥你太好了!”
王老师清了清嗓子,继续念:“第十一名,左奇函,总分六百五十一分。”
左奇函听到自己的排名,微微挑了一下眉。六百五十一,年级十一,比他预期的好一点。他偏头看了一眼张桂源的成绩单——七百三十一,比他高了八十分。他沉默了一下,把成绩单折起来塞进桌洞里,假装没看到。
张桂源注意到了他的动作,没说什么,但在草稿纸上写了“左奇函651”几个字,在下面画了一条线。
左奇函看到了:“你在干嘛?”
“记录。”
“你记录我干嘛?”
张桂源顿了一下,然后面无表情地说:“统计。”
“统计什么?”
“统计你下次能进步多少。”
左奇函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行,下次我考进前十,你请我吃饭。”
“行。”
左知予竖起耳朵等了好久,终于听到自己的名字。
“第十九名,左知予,总分六百三十一分。语文一百三十八,年级第七。数学八十七,英语九十一——”
王老师念到这里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成绩单,又抬头看了看左知予,眼神里带着一种“你是怎么做到语文这么好数学这么差的”的困惑。
“数学和英语要加油。”王老师最后说了一句。
左知予面无表情地坐在座位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一百三十八,八十七,九十一。
语文和数学之间差了五十一分。
这个差距大到她自己都觉得离谱。
李语晨偏头看了她一眼,小声说:“数学比上次进步了二十分呢,很厉害了。”
左知予看了她一眼:“你在安慰我?”
“我在陈述事实。”
“学我说话?”
李语晨笑了,伸手握了一下左知予的手腕,手心温热,指腹轻轻在她腕骨上蹭了一下:“下次我帮你补数学,你帮我补语文,我们一起进步。”
左知予低头看了一眼李语晨握着她手腕的手,沉默了两秒,然后说:“行。”
她把“行”说得很轻,但语气很认真。
下课铃响的时候,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有人欢喜有人愁,有人已经开始计划下次考试要进步多少名,有人已经把成绩单揉成一团塞进书包最深处假装没考过。
左知予站起来,拿着数学卷子往后排走。
这已经是她的固定路线了——每次考完数学,她就去找杨博文。
不是因为李语晨教得不好,而是李语晨讲题的方式太温柔了,会照顾她的情绪,看到她皱眉头就会停下来问她“是不是太难了”,然后换一种更简单的方式再讲一遍。
这种温柔当然很好,但左知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她不喜欢给别人添麻烦。
杨博文就不一样了。杨博文讲题的方式是——“这道题你不会?”然后刷刷刷写三行解题过程推过来,全程面无表情,语气平淡,没有任何“我在照顾你情绪”的意思。
他讲完了,你看懂了就走,看不懂就再问,他再写三行。
没有废话,没有情绪负担,高效得像一台自动售货机——投币,出货,走人。
左知予很喜欢这种相处模式。
她走到杨博文桌前,把数学卷子往他桌上一放,指着最后一道大题:“这道,没做出来。”
杨博文低头看了一眼,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刷刷刷写了起来。
这次他写了五行。
写完之后推给左知予,然后拿起自己的竞赛题集继续看,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左知予低头看了一遍,皱了皱眉:“第二步到这里怎么跳的?”
杨博文又拿起笔,在空白处补了三行。
左知予又看了一遍,这次看懂了。
“谢了。”她把卷子拿起来,转身要走,突然想到什么,又转回来,“对了,你语文考了多少?”
“一百一十五。”
“作文呢?”
“四十二。”
“满分五十?”
“嗯。”
左知予沉默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红笔,在杨博文的语文卷子上写了几行批注,字迹工整,批注内容详细,从立意到结构到语言表达,写了满满当当的七八条。
杨博文低头看着她写,没说话。
左知予写完之后,把红笔盖好,说:“你的作文立意没问题,但结构松散,第二段和第三段之间缺过渡,结尾太仓促。按我说的改一下,下次能上四十五。”
说完转身走了。
杨博文低头看着她写的批注,看了几秒,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把语文卷子折好夹进课本里,继续看竞赛题。
但翻到下一页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在笑。
他把嘴角压下去,面无表情地看题。
又翻了一页,嘴角又弯上来了。
他索性不压了,就那样弯着嘴角看完了剩下的题。
陈奕恒坐在他旁边,看到了全过程,忍不住说了一句:“你跟左知予关系真好啊。”
杨博文没说话,但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
陈奕恒懂了,没再问。
张桂源坐在前排,听不到后排的对话,但他能听到左知予走到后排去的脚步声——她的脚步声很轻,帆布鞋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但他就是能分辨出来。他甚至能从脚步声的频率判断出她的心情——不快不慢,每一步间距均匀,说明她心情平稳,不着急也不烦躁。
她走到杨博文那里了。
她停了。
她说话了。
她在笑?没有,她的语气很平,应该是在问题目。
她说了“谢了”。
她要走了。
她没走。她又说了什么。
她又停了。
她在写东西。笔尖在纸上摩擦的声音,沙沙沙的,持续了好一阵。
她写完了。
她走了。
脚步声从他旁边经过,越来越远,消失在前排的某个位置。
张桂源全程没有回头。
但他的耳朵一直在工作。
他把笔放下,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继续做下一道题。
他知道左知予和杨博文只是闺蜜。
李语晨说过了,左奇函也说过了,他自己也在心里说服了自己很多遍。
但知道是一回事,看到是另一回事。
看到她在杨博文旁边坐下来,看到她和他安静地待在一起不需要说话也不会尴尬,看到她给他批改作文、他给她讲解数学题——那种默契和自然,像两块拼图严丝合缝地嵌在一起。
他不会觉得嫉妒。
他只是觉得……羡慕。
羡慕杨博文能那么自然地和她待在一起,不需要找话题,不需要担心说错话,不需要在心里反复演练“我要说什么她才不会觉得我奇怪”。
他也想那样。
但他做不到。
他不知道怎么开口。
每次想跟左知予说话的时候,他的大脑就像死机了一样空白一片,好不容易憋出一句“你家狗今天怎么样”,又觉得这句话蠢透了,像个卖狗的。
张桂源把笔放下,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黑色的头发上,泛着一层暖棕色的光。
他不知道的是,左知予在回座位的路上,经过他旁边的时候,停了一秒。
她看到了他趴在桌上的样子。
碎发遮住了半边脸,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均匀,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他旁边放着一杯没喝完的可乐,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正在往下淌。
左知予看了一眼那杯可乐,又看了一眼他,然后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她坐下来,从书包里拿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放在张桂源桌上。
放在那杯可乐旁边。
然后她转回去,翻开英语课本,开始背单词。
张桂源没有睡着。
他只是趴着。
他感觉到有人在他桌上放了什么东西,轻轻的一声,像一片叶子落在桌面上。
他没有抬头。
等脚步声走远了,他才慢慢抬起头,低头看到了桌上那包纸巾抽出来的一张。
旁边是那杯正在往下淌水的可乐。
他低头看着那张纸巾,看了五秒钟。
然后他伸手把纸巾拿起来,垫在可乐杯下面,水渍被纸巾吸干了,桌面恢复了干净。
张桂源把笔拿起来,继续做题。
他的嘴角弯着。
很小的弧度,像风吹过湖面留下的涟漪,不注意看根本发现不了。
但他自己知道。
他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