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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府丫鬟

1700:南明女帅

永平元年,南渡五十又五年。苏州曹府。

她来府上那日,浑身是伤。

一道血痕从手腕蜿蜒至小臂,皮肉肿得发亮,勒痕处泛着紫红,像是被绳索捆勒太久。牙婆把她领到我面前时,她连站都站不稳,却咬着唇一声不吭。牙婆松开手,她身子晃了一下,却没有倒,只是慢慢把后背挺直了。她抬眼看了我一眼,很快又垂下去,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牙婆走后,我慢慢转过身,对底下人说:“把西厢那间朝南的小屋收拾出来,铺软褥,点沉水香。”

院里的丫鬟应了一声,便忙着去了。没过多久,西厢便传来搬动桌椅的声音,厨房也有人照我的吩咐煎药。

母亲问起时,我只说她是皮外伤,过两天就养好了,不妨事。母亲看了我一眼,没再问。我松了口气,又莫名有些堵。

她高热不退,我叫了郎中,也不见好转。头一天还是春桃和秋雁轮流守着换冷帕子,到了第二日,我路过耳房,听见春桃跟秋雁嘀咕:“一个官奴罢了,浑身是伤,还得咱们整夜守着。小姐也真是——”后半句被秋雁咳了一声掐断了。我在门外站了一息,没有进去。

那日午后,我便自己守在床边替她换冷帕子。她烧得迷糊时紧紧攥着我的手指,像攥着一根从船边递过来的竹篙。有一回她烧得最重,忽然翻了个身,嘴唇翕动,含含糊糊地背了一句词:“燕然未勒归无计。”声音极轻,像是从梦的深处浮上来的。最后那半句碎得不成样子,几乎听不真。我替她换帕子的手停了一停。

春桃、秋雁来过几次,劝我离开,我都没听。她们知道我脾气倔,只好轮流陪着我小心伺候。到了晚上,我命她们离开,自己一个人留下。窗外偶尔传来院墙外的更声,屋里只有药气和炭火轻响。

第三日傍晚,秋雁端了碗热汤进来,见我眼圈泛青,嘴唇发白,把汤搁下,忽然跪了下去。

我一愣:“你这是做什么?”

她低着头,声音却稳:“小姐,您要打要罚都行。可您再这么熬下去,陆青还没醒,您先倒了。到时候夫人问起来,我和春桃担不起。您今晚回去睡一觉,就一觉。这儿有我们,您还不放心么?”

“起来。”我说,“我自有分寸。”

秋雁跪着没动。春桃在门外也探进头来,眼圈红红的,像是刚被秋雁说了什么。

我把汤端起来喝了,搁下碗,说:“你们出去吧。”

秋雁这才慢慢站起来,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全是无奈。她拉着春桃退了出去,门轻轻掩上。

第四日清晨,我靠在床柱旁迷迷糊糊,感觉到床一动,睁眼时,她已经醒了,正看着我。

许久,她哑着嗓子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小姐,陆青这条命,以后就是你的了。”

我笑了,捧起她的脸,拇指拭去她眼角将落未落的那滴泪,摇头,声音又轻了半分:“傻丫头,命是你自己的。我只要你好好活着,陪在我身边。”

说完,我唤来春桃、秋雁,让她们好好伺候,我要回屋睡了。两个人脸上露出笑容,春桃扶着我去休息,秋雁说:“小姐放心,我们就当伺候您一样伺候她。”

陆青身子底子好,养了大半个月,气色便渐渐回来了。只是她总急着要干活,我每回都拦下——她去扫院子,扫两下就被我按到廊下喝茶;她去端膳食,厨房的婆子早得了我吩咐,一见她就摆手说:“姑娘快去歇着。”后来府里的下人也渐渐摸清了我的意思,见了她,便不再随意支使。

有一回,她端着茶盏站在我书案边,站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我是来伺候小姐的,您这样,我……”

我放下笔,看着她那双还有些警觉的眼睛,笑了:“你急什么,先把伤养好。”

日子一长,府里人便都知道了:小姐身边那个叫陆青的丫头,是不能当寻常下人使的。

我闲时在廊下翻几页书,她偶尔会凑过来看上一眼,也不出声。有一回我正读到李商隐,念了两句便记不清下文了,正想着要去查,她忽然接了上去:“……隔座送钩春酒暖,分曹射覆蜡灯红。”

声音很轻,像是顺口带出来的,没有半点卖弄的意思。

我抬头看她:“你记得倒清楚。”

她垂着眼,停了一息才说:“家里从前有一册义山的集子,读过几遍。”

我“嗯”了一声,没再追问,把书页翻了过去。过了一会儿,才说:“那你说,义山是哀多些,还是艳多些?”

她抬起头来,没有立刻回答。我也不催她。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从前觉得是哀,后来……觉得是艳更多些。哀也是因为有艳才更哀。”

她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楚。

我笑了笑:“陆青,你不做我的丫鬟,倒可以做我的书友了。”

她慌忙低下头去:“奴婢不敢。”

我低头继续翻书,翻了两页,其实一个字没看进去。脑子里忽然冒出前些日母亲房里的老妈子说的话——“管家也真是老糊涂了,让他找个识文断字的,他找一个半死人回来,害小姐亲自伺候,这要是死在家中也真是晦气。”我当时只是笑笑,此刻却忽然觉得堵得慌。

第二日晌午,她替我打扇。我忽然说:“陆青,我昨儿说的话,你当不当真?”

“什么话?”她动作没停。

“做我的书友。”

扇子停了。过了几息,她才说:“小姐说的是玩笑话。”

“我什么时候玩笑过?”

她低头看着我手里的书,小声说:“小姐今日读的是《南华经》,难道也要与陆青论一论‘齐物’不成?”

我忍不住笑了:“你倒会堵我。”

那日午后,我在书房里抄《文选》。陆青在一旁研墨,一圈一圈,均匀无声。窗外不知是谁在院里洒水,青砖上泛着一层湿亮的光,风一过,竹帘便轻轻动一下。

我抄到“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一句,笔锋忽顿,墨在纸上洇出一个小点。我搁下笔,转头看她。

她正低着头,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淡褐色的旧伤。研墨的手没有停,很稳。窗外的光从竹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腕上,像给她戴了一只极细的金镯。

我看了片刻,说:“你研的墨比我院里的丫头都好。”

她手上一停,抬头看我,眼睫在光里微微闪了一下:“奴婢以前……在家常研。”

她说完又低下头去。那个“家”字说得极轻,像纸灰一样,出口就散。

我没有追问。过了许久,才说:“那以后就都你研吧。”

她“嗯”了一声,又重新转动起墨锭来。一圈,一圈。

入夜后,我放下茶盏,唤她:“陆青,去备水,我要沐浴。”

她应声时眼底有一瞬极微小的波澜,旁人看不出来,只有我瞧得见。

唤她进来时,她以为只是寻常伺候,挽了袖子便要去试水温。我拉住她的手腕——那上面的伤痕已经淡成浅褐色的细线,摸上去微微凸起。

浴房里热气氤氲,她照规矩先拿手背贴了贴桶沿试温,才转身替我解衣。外衫、中衣、小衣,她一件件叠好搁在旁边的藤架上,动作仔细而规整。她脸色如常,嘴唇抿成一条规矩的线,垂着眼不肯多看我半分。

我踏入浴桶,温水漫过胸口。她随即走到身后,将我的头发拢起来挽了个松髻,露出后颈和肩胛。掌心沾了香膏,从肩膀开始按揉,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沿着肩颈慢慢往下。

“你倒是学了这个。”我阖着眼低声笑。

“问了府里的嬷嬷,”她答道,声线平平稳稳,“说小姐素日写字久了肩颈酸,学着按一按总没错。”

第二日午后,书房里又只剩我们两个。她照例在一旁研墨,我在抄前一日未抄完的《别赋》。

这一回谁也没有说话。

我抄到“行子肠断,百感凄恻”时,笔尖稍稍一滞,又继续写了下去。她研墨的节奏也没有变,一圈,一圈,均匀得像檐下的雨。

许久,我搁了笔,说:“今日就到这里吧。”

她便收了墨锭,用湿帕子替我净了手。动作轻巧,指尖碰到我掌心时,轻轻一顿,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擦。

我看着她低头专注的模样,忽然说:“陆青。”

“嗯?”

“今早起来,你替我梳的头,是不是比前几日松了些?”

她手停住了,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慌:“是不是扯到小姐了?我……”

“没有。”我笑了,“比往日的都要好。”

她松了口气,重新低下头去,耳朵尖染了一点极淡的红。

又过了几日,我把她叫到跟前,说:“往后你便做我的贴身丫鬟,搬到我屋里住。”她没有多问,只轻轻应了一声:“是。”

入夜之后,她只着一件素白寝衣,散着头发,立在灯影里等我。我把最后一根簪子拔下搁在案上,坐到床沿,朝窗下那张矮榻努了努嘴。

“你睡那边。”

她轻轻应了一声,走过去,在矮榻上躺下。被褥是早就铺好的。

我吹了灯。

之后两夜,她都在矮榻上睡。白日里她依然低眉顺眼,该研墨研墨,该端茶端茶,事事妥帖周到。只是偶尔我唤她名字时,她抬眼的速度比从前快了些。我渐渐习惯了她在身边。

梦却不是夜夜都肯放过她。有天夜里我睡得正沉,忽觉矮榻那边传来一阵急促的喘息。我披衣过去,刚蹲下,她就反手扣住我的手腕,五指收得死紧。黑暗里她睁着眼,喘息一阵一阵地平下去,手却始终没有松。我由着她扣,没有作声。过了很久,她一根一根松开手指,指腹碰到我腕上的红痕,停了一停。

“疼么?”声音哑得不像她。

“不疼。”

她背过身去,把自己缩得很小。第二日替我梳头,她的手比哪一日都轻,轻得像怕碰碎什么。那一夜的事,谁也没有再提。

有一夜她先睡着了,我还在灯下翻书。忽然听见她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像是叫了一个人,又像是只发出一声无意义的呢喃。

我侧过头去看,她眉心微蹙,嘴唇动了动,又归于平静。

那晚我看了她很久,最后把书合上了,吹灭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