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每日卯时先到校场看步兵出操,然后骑马赶到码头看水师营改造的进度,下午回到采石场继续督导炮兵的训练。傍晚收操后她把六名军官叫到议事厅碰头——步兵汇报进度,水师汇报改造,炮兵汇报试射。法政不常开口,总是在所有人都说完之后才用法语低声和陆青交流几句——有时是纠正某个新兵抵肩动作的要领,有时是建议改进步兵队列的间距。他在纳尔瓦带过步兵团,在阿尔卑斯山打过防御战,他的经验是拿血换来的。徐茂对法政的评价只有一句话——这个人带的兵,上了战场不会乱。
有一回碰头散得晚了,陆青从议事厅出来,在马上打了一个盹。枣红马走得很慢,像知道背上的人累了。到了后宅门口,她下马时身子晃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站稳。她在门口站了片刻,把护腕解下来又重新系上,这才推门进去。
后宅里,阿瑞在小床上翻了个身,含糊地吮了一下自己的拳头,又睡沉了。陆青把佩剑搁在门边的剑架上,走过去弯腰替夫人脱了鞋袜,将那双脚轻轻按进热水里。水声轻响,热气氤氲着漫上来。
夫人靠着椅背,看她一眼,说:“先坐一会儿,别站着说话。”
陆青坐在板凳上,低着头把水撩得轻缓,声音有些发哑:“今日法政带他们打完一轮实弹,脱靶的不到一成。何德说旧船比想的还烂,有两艘不修就得沉。李瑞试炮,两门炮架裂了,明日找本地木匠仿。现在就盼着清军晚点打过来,不然咱们就是螳臂当车。”
夫人把手里一张画到一半的水师编伍草稿叠好,放在旁边。她没有再说话,只是伸手在陆青发顶上轻轻拍了一下。隔壁东厢房传来郑慕白翻公文的纸页声。窗台上那盆白海棠还没有开花,只有几片油绿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晃着。
日子一天天过去,训练和改造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江阴城里的百姓渐渐习惯了校场上每天传来的鼓声和口令声。
法政在第十天打完最后一轮实弹后,把全营集合在校场上。他站在队伍前面,用官话一字一句地宣布了一件事。从今日起,全体士兵每三月考校一次。训练不达标者,降为辅兵。辅兵伙食不变,衣粮照旧由公中支给,但双饷改单饷。若再有精进,每季一考,仍可补回战兵。
命令一出,校场上一片死寂。
陆青站在法政身后,补了一句:“不是罚你们,是告诉你们一个道理——战场不认面子,只认本事。今天多一个辅兵,将来就少一个被清军砍在阵前的亡魂。”
当天夜里,营房里静得反常。没有人笑,没有人闹,连平时最吵的几个义乌兵都早早上了铺。一个江阴兵在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忽然坐起来,对旁边的人说:“我明天卯时就去跑操。”旁边的人翻了个身,说:“我也去。”
第二天卯时,校场上站得比往日更满。徐茂站在点兵台上扫了一遍,没有数人数,只喊了一声:“跑!”
那之后,训练场上的气氛整个变了。原先调皮的、偷懒的、仗着力气大不守规矩的义乌兵,一个个像被抽了一鞭子,叫口令时拼了命地应,练刺杀时往死里压。那些过去觉得“能吃粮就行”的江阴兵,也开始在休息时自己加练。
法富对法政说:“你这一个‘单饷’,比抽他们二十鞭子都管用。”法政说:“抽鞭子,怕的是我。改单饷,怕的是他们自己。”
三个月后第一次考校,八百江阴兵淘汰了三百,三千义乌兵淘汰了五百。
被降等的八百人没有一个人闹。命令宣布那天,他们列队站在校场西侧。陆青从队前走过,没停。
“徐茂,辅兵营分编。”她只说了这一句,便翻身上马,往采石场去了。
法政挑选其中一百名辅兵跟着营队继续出操、练队列、练射击。其余辅兵则负责修工事、运弹药、守库房。徐茂说:“这一百个人,就是悬在所有人头上的刀。今天看他们是辅兵,明天你就可能是。”
训练再苦,没有人抱怨。伙房每到月底就宰猪,骨头汤从早熬到晚。营房漏雨,不用兵说话,当夜就有人上房补瓦。陆青对郑慕白说,这支兵最金贵的不是枪也不是炮,是这股不肯松的心气。郑慕白点头,没有接话。他知道,团练练到这个份上,已经不只是练兵了——是练人心。
日子一天天过去,江阴城里的百姓已经彻底习惯了校场上每天传来的鼓声和口令声。可这一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另一通鼓声从县衙门口响了起来——又急又重,像把整条街都敲醒了。
告状的人是十几个村民,衣衫褴褛,满脸尘垢,跪在县衙门口不肯起来。领头的里长六十多岁,额头磕出了血,声音颤抖半天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