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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园

1700:南明女帅

那日我们从郑府出发,马车穿过阊门,沿运河走了半个时辰便到了园外。白墙黛瓦隐在树荫里,门额上题着“逸圃”两个篆字,笔画间爬满了青苔,看上去有些年头了。园子不大,胜在曲折,假山后藏着一弯石桥,桥下水面浮着残荷,偶尔有红鲤摆尾而过,搅起一圈浅浅的涟漪。郑慕白走在最前面,边走边指指点点,说这假山用的是太湖石,那块最大的石峰是从宜兴运来的,当年园主为了把它搬进来,拆了半面院墙。我笑他背这些掌故比背四书五经还熟,他说难得离开书案,多备些功课好给我们当向导。2

段评

这异国相逢也太好哭了吧

陆青跟在我们身后,手里捏着一枝刚折的柳条,漫不经心地抽着桥栏。柳条划过石栏发出轻轻的簌簌声,和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桨声,倒给这座园子配了一支曲子。她一路上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偶尔抬头看看树梢的鸟,偶尔低头踢一颗石子,神情比在书房里研墨时舒展了许多。拐过月洞门,松林尽头忽然露出一角灰砖墙——和园中白墙黛瓦的苏式楼阁全然不同。再走近些,便望见一座尖顶房子静静立在松荫下,顶上竖着一个十字架。

“这里怎么有座教堂?”郑慕白有些意外,脚步顿了一顿。他印象中苏州的教堂都在城东,不想这处僻静园子里也藏着这么一座。

陆青已经先一步朝那扇虚掩的门走去。教堂不大,推门进去便是一排排木头椅子,椅子腿上磨出了包浆,看得出有些年头了。堂内比外面阴凉许多,空气里浮着淡淡的尘埃,被彩色玻璃滤过的阳光一照,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锦缎。尽头有扇彩色玻璃窗,阳光透过红蓝黄绿的玻璃碎了一地斑斓。空气中飘着清冽而微苦的乳香,和园中方才闻到的桂花香混在一起,竟不觉得突兀。一个穿黑色长袍的西洋人正弯腰擦拭窗下的木台,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他年纪不算大,三十出头,深目高鼻,架着一副圆圆的小眼镜,胡须修剪得十分整齐。

“三位贵客,下午好。”他合手行了个礼,一口官话带着金陵口音,流利得让人意外,“在下利多禄,意大利国人氏,来此间传教已有多年。”

郑慕白整了整衣冠,拱手还礼。利多禄倒不拘束,引着我们往侧廊走,说这园子的主人信教,特意辟了这块地供他盖个静修之所,虽是教堂,平时也常有过路的游人进来看看。他又笑着说中国人最好奇他架子上的那些洋书,每回来客都要翻一翻,可惜没几个人看得懂。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书架上密密麻麻排满了烫金书脊,有些书的纸张已经泛黄起毛,书脊上的拉丁文却依旧清晰可辨。

陆青忽然从廊柱后转过身来。她从进来到现在始终沉默,此刻却开口了,声音不高,语调平稳如水——说的却是意大利语。

“Buon giorno, Padre.”(神父,日安。)她说。

利多禄手里那本厚书“啪”地摔在了地上。他的眼镜滑到了鼻尖,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张着,过了好几息,他才弯腰去捡,手指抖得厉害,捡了两次才拿稳。

“神父是意大利人?您是从马切拉塔来的吗?”陆青用意大利语问道。

利多禄直起身,死死盯着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用意大利语回答——他不是马切拉塔人,但也离得不远,是托斯卡纳人。又问这位姑娘既然知道马切拉塔,是不是还知道别的地方。

陆青说:“我师父常说,利玛窦神父的家乡在马切拉塔。”

利多禄的眼睛猛地睁大,眼眶渐渐红了。他把抹布搁在桌上,朝她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问起她师父的名字。

“利承恩。”陆青说。

利多禄愣住了,他把眼镜往上推了推。他的手指在镜框上停了一瞬,那个动作里带着一种恍惚——仿佛在异国他乡的陌生街巷里忽然听见了故人的脚步。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说那是他在罗马学院的同窗,比他高几级,总说要把西洋的学问带到东方来。说完又仔细端详她的面庞。

“他后来去了寿州,对不对?”他的声音低下来,“我听说他在那边待过。”

陆青点点头。

利多禄沉默了一阵,伸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然后转身领着我们往教堂深处走。他边走边指给陆青看墙上的意大利文卷轴、书架上的拉丁文典籍,又带她到一扇半掩的小门前,指着里面堆满手稿和笔记的窄小书斋。陆青始终走在他身侧,脚步不快不慢,偶尔停下,用意大利语念出一段墙上的文字,或从书脊上认出她曾在炮台上抄过的拉丁文书。利多禄每听她说一句,脸上的神情便多一分郑重。他请我们在长椅上坐下,又亲自斟了几盏茶,然后转向陆青,认真地问她,幼年跟师父学的东西,现在还记得多少。

郑慕白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茶水轻轻晃了一下,又落回去。

陆青接过鹅毛笔,在一张纸上画了一道抛物线,标注了仰角、初速、射程。又画了一个圆内接正五边形,标了尺规作图的步骤。她的笔尖在纸上走得又稳又轻,墨水没有洇开半分,画到弧线转折处手腕微微一顿,弧线便顺顺当当地拐了过去。利多禄把纸接过去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搁在旁边,抬起头来看着她。

“姑娘从前跟令师学过这些,一点也没有忘。以你的程度,可以直接从解析几何开始。我在苏州的这段日子,你可以随时过来。”

郑慕白在一旁端着茶盏看了许久,这时忽然站起来,整了整衣冠,然后朝利多禄郑重一拱手。

“利神父,”他说,语气与方才游园时判若两人,“舍下的这位姑娘,日后怕是真要常来叨扰了。”

我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我只是看着陆青——她站在那张画满曲线的纸前面,手指还捏着鹅毛笔,指节上有握剑磨出的茧,掌心有握弓磨出的茧,而纸上那道抛物线画得又稳又细,和她当年在猎场上射出的每一箭一样不差分毫。她抬眼看着书架上那些烫金书脊,侧脸被彩色玻璃的光映得柔和了几分。她站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说话。我忽然觉得,这个人在这个尖顶小房子里,比在苏州任何一处园子里都更像她自己。